第三章
以一个乐伎的身份,在这样一个男人的世界里,尴尬、辛酸、压抑、无助、惊
恐、孤独甚至屈辱,是会怎样在这样一颗高贵而又高傲的心上,留下血泪的记忆?
没有兄弟姊妹,又没有了父亲的薛涛,多么渴望有一个忠诚而又热忱的男人的
胸怀,相托一生,安妥她的爱。还有比爱与被爱更让女人憧憬的吗?尤其对于这样
一个孑然一身、无所傍依的女子。
她曾经以为已经找到,这个人就是元稹。公元809 年,这是他们相遇相识相爱
的一年。薛涛是美丽的,还有她的诗、她的出污泥而不染的心地和她一往情深的痴
情,都让元稹对于这样一个成熟而又出类拔萃的女人一见钟情。“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刚刚为过世的妻子写下了如此名句的元稹,当然是一个情种,
也是山盟海誓的高手。
薛涛肯定得到了爱的誓言,或者还得到了将被迎娶的承诺。相爱之时的两情相
悦,令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第一次如花一样怒放了。元稹是幸运的,只有他领略到
了这个罕见女子盛开时的美丽。只是他终究也没有明白(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明白),
这个恋爱的女人是以命相许的,是瀑布跳崖一样义无反顾地扑向着自己的爱情。别
人看来是粉身碎骨吗?她却觉得这是生命中最为享受的飞翔了。
但是元稹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事业,出身,舆论,家庭……他会有一
千种理由。
薛涛却痴痴地等着,任如玉的年华在寂寥中消磨。一年,两年,十年……“她
的最精彩的诗章就是在这种等待中为爱情的煎熬而写,”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望春词》)。一首一首地誊写在自制的粉红笺上,
再细心地装帧,寄向远:方吧,连同锦江一样没有穷尽的思念。再做上一道曾经专
门为爱人做的”开水白菜“,望着袅然舞动的热气,就有带着他体息的馨香沁人心
脾间。她甚至看到了刚刚病过的爱人,喝了这种汤后脸上渐涸的红晕。这是用老母
鸡、老母鸭、净瘦猪肉、净鸡脯肉经过煮、扫、吊等多道工序做成的清澈透明的汤
啊,那嫩嫩的白菜心也是经过了沸水断生、清水漂冷去腥一如玉瓷般剔透了。平常,
素简,却又藏着醇厚无比的味道和滋养生命的营养,她心向往之的爱情不就如这道”
开水白菜“一样吗?
但是走了的元稹到底是一去不返。虽然确曾有着爱,可他不能娶一个曾经是乐
伎的女人,不能与一个苦寒出身的贫家女相伴终生。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爱情
对于女人可说是雪天的炭,对于时刻惦记着“进步”的男人也就是个锦上添花吧。
他要娶出身名门或位居显要的人家的女人,这是社会的潮流,也是自己“事业”发
展的需要。他之所以“始乱终弃”,背叛崔莺莺而娶太子少保韦夏卿之女韦丛,是
这样。他的背叛薛涛,再娶高官裴土自之女裴淑,也是这样。其实就在他离开薛涛
之后不久,便又纳妾安仙嫔,相好刘采春。难怪陈寅恪这样说他:“综其一生行迹,
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
这不也是中国男人尤其是官场中男人的行止吗?孱弱,阴私,贪婪,残酷,堕
落,虚伪,精神与身体的双重阳痿,心胸比针鼻儿小比茅厕脏,对下是霸,对女人
是兽,对上则是摇尾示忠的走狗奴才——却还要打着一个“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金
宇招牌自欺欺人。
只身站在这个庞大而又炫目的唐朝,一个薛涛就比出了那些个男人的小来。
好吧,那就深藏起这份情感,独自走路。绚丽过后的简约,谁能说不也是一种
人生的至境?
人类的进步与解放,也许应当从男人向女人的忏悔与学习起步。
好在寂寞总是与自由相随,终生未嫁的薛涛,正独自向着人生的新的去处走去。
不惮于深长的愁苦孤独地相伴,喜悦,那种因为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从而不为潮流裹
挟所获得的喜悦,就会为她凄苦却又澹定的人生掺入暖暖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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