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郁达夫写给沈从文的一封信中(《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可以看出郁
达夫的性情: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出很便。不过有一个缺点,就是我这里
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来时,最好是
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晚上老要
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
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又不仅仅是性情了。和郁达夫的见面,沈从文印象深刻,当时的沈从文是名不
见经传的文学青年。沈从文晚年时对郁达夫的侄女(女画家郁风)说起此事时,还
不能忘情,他说:后来他拿出五块钱,同我出去吃了饭,找回来的钱都留给我了。
那时的五块钱啊(郁风《三叔达夫》)!
那时郁达夫在大学任教,实际收入也只有三十多元。
不仅仅是性情的原因,是郁达夫冲动地要把生活变成一则轶事。而中国现代文
学史上的作家轶事的缺失,说到底,是个性的缺失。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了。他们只
有大目标,没有细节。细节是个性的分娩,用勒内·夏尔的话说,“报警的孩子”。
沈从文早期的创作,简直像是郁达夫的翻版,从中也能看出郁达夫对当时一辈青年
的影响,研究一个作家,通过研究一个受到他影响的作家的作品而来反观于他或许
更好玩:有时我常觉得自己为人行事,有许多地方太不长进了(这学的就是郁达夫
的口气:有点未老先衰的样子,其实是标榜,也可以说是标新立异。沈从文写作此
文时二十三岁,装蒜和露怯自然是难免的)。每当什么佳节或自己生辰快要来临时,
总像小孩子遇到过年一般(这个比喻还嫩了一点,郁达夫不会这么写),不免有许
多期待,等得日子一到,又毫无意思地让它过去了,过去之后,则又对这逝去的一
切追恋,怅惘。这回候了许久的中秋,终于被我在山上候来了。我预备这天用沙果
葡萄代替粮食(郁达夫不会在这时候考虑粮食问题,他首先想到的会是吃酒)。我
预备夹三瓶啤酒到半山亭(“夹”用得极像郁达夫的遣词造句的方法,但郁达夫不
会夹啤酒,夹的不是绍酒,也是白兰地),把啤酒朝肚子里一灌,再把酒瓶子掷到
石墙上去(沈从文与郁达夫的区别,在这里就很明显了:因为郁达夫一灌,灌出的
是颓唐劲儿,不会再把酒瓶子掷到石墙上去。沈从文少的就是这股劲——这股劲是
汉文化中的云月烟水在江南一带得天独厚的暮色凝结。沈从文一灌是年少气盛,也
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思),好使亭边正在高兴狂吟的蝈蝈儿大惊一下(这是
沈从文的潜意识,他夹酒亭中,灌完掷瓶,是为自己低下的社会地位鸣不平,也是
想引起他人的注意——在他的潜意识里,大腹便便的上等人已转弯抹角的以大肚皮
蝈蝈儿的形象出现,“高兴狂吟”无疑是沈从文对上流社会生活的想象,甚至不无
羡慕。羡慕不得,就生出几分恨意,让他们惊吓一下。别看沈从文晚年慈祥如菩萨
一尊,他在文学创作之际,“乡下人”情结常使他心怀仇恨。而郁达夫的伤怀,更
多的是文化遗传)。这些事,到时又不高兴去做了。我预备到那无人居住的森玉笏
去大哭一阵,我预备买一点礼物去送给六间房那可怜乡下女人(郁达夫会这么干,
沈从文至多想想而已),虽然我还记得她那可怜样子,心中悲哀怫郁无处可泄,然
而我只在昏昏蒙蒙的黄色灯光下,把头埋到两个手掌上,消磨了上半夜(《一天》)。
尽管沈从文这版翻得有些模模糊糊,乍一看,还是很像郁达夫。
郁达夫很像柳永,沈从文则有点仿佛陶渊明。我说的是他们的创作。郁达夫和
沈从文的创作,都是以东方文化作为底蕴,捕风捉影着现代艺术的精神。在现代艺
术精神的表现上,郁达夫更胜沈从文一筹。这与郁达夫的知识结构和人生阅历有关。
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方面,即现代艺术的精神,并不仅仅钟爱于青年,也不仅仅
是年龄问题。青年的创作,必定是新的和富有现代艺术精神的,这一点大可怀疑。
创作是个人的事业,不是年龄问题,甚至连时代的影响也微乎其微。时代所能影响
到的,更多的是一群平庸的作家。而一位作家——即使是一位天才的作家——想影
响他所置身其中的时代,也是天方夜谭。一位天才的作家总不在当下的时代里。相
反对时代有所影响的作家,恰恰是平庸的作家,因为他的平庸正好与时代的平庸合
拍。每个时代都是平庸的。如果我们觉得某一个时代才华出众,无非是被我们发现
了的几个不平庸的人给我们带来的错觉——我们把几个不平庸的人看成了那一个时
代。
1924年的冬天,困境之中的沈从文怀着剩下的希望,其实是绝望,给当时的几
位著名作家写信,倾诉痛苦。郁达夫接到沈从文的来信,就去看望他了。谈了一会
儿话,郁达夫就邀沈从文外出吃饭,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给沈从文披上。
两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花去了一块多钱,郁达夫拿了张五块钱埋单,找回
的就全给了沈从文。这种温情,看似日常,看似琐碎,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人文氛围,
它具体,不摆空架子。当沈从文成为师长的时候,他又把这种温情传递到年轻的作
家们身上——没有日常和琐碎,哪来自由、独立和关怀的人文氛围呢?终极关怀的
起点,我想应在人的日常上。也不是日常生活,也不是日常的人。自由、独立,如
果不是人的日常,如果只是人的理想,那么,谈论它终究像是林译小说罢了,属于
遭听途说,终成不了正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