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曾经拿郁达夫写有“语堂兄惠存达夫持赠”的这一张照片给一个几乎不识字
的乡下算命先生看,他说了四个字“飞来横祸”,着实让我大吃一惊。难道冥冥之
中真有命运?而我是早就相信命运的。也就是这一张照片,由于他几乎成了郁达夫
的标准相,在粗制滥造的一些印刷品上,微笑的郁达夫竟然是阴影浓郁的模样。在
“达夫持赠”的一侧,是写有时期的,但我懒得细看,或者说故意不看。我愿意他
是在青年时期的留影。这个时期的郁达夫我愿意他是忧郁的。中国的青年,在青年
时期,似乎都是忧郁的。忧郁是热爱生命的表达。忧郁竟然是一个中国青年的生命
活力的体现。照理说忧郁应该是浪漫的,甚至是漫不经心的。但在郁达夫这一代中
国青年身上,却看不到有多少罗曼蒂克。现实的苦闷远远大于性的苦闷。尽管性的
苦闷也是现实的苦闷一种。这个时期的作家,进入文坛差不多都是以病态的姿势。
病态是一种姿势。鲁迅的《狂人日记》,是一个民族的慢性病的大发作,作为病态
的力量,我认为是超过卡夫卡的《变形记》。鲁迅的病让我们感同身受——鲁迅的
作品,总有一种身体上的精神性。所以不空泛。《狂人日记》对我的强烈程度,也
许与我在少年时期就阅读了有关吧。那个时期的著名作家,除了冰心——冰心是个
例外——冰心是五四时期少有的身心健康的作家——都免不了的病态,又各有不同。
郁达夫是古代文人的病态——病态的现代化,或许就是他的沉沦吧。沉沦使郁
达夫避免了文学青年普遍的雷同化,从而飞快地进入文坛,让读者帮助他完成对自
己的想象和虚构。虚构是必需的,文学用来澄清生活或者文学用来澄清文学的手段,
虽然看上去常常混淆视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