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作家到过的地方,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说得完整一点,就是一个作家到过
的地方且留有深刻印象,这往往是他性格的一部分的体现。对于郁达夫这样天性:
敏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觉得有三个地方对他很是重要。一个是北京,一个是
杭州,一个是日本。
“中国的大都会,我前半生住过的地方,原也不在少数;可是当一个人静下来
回想起从前,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汉口武昌的杂乱无章,
甚至吁:青岛的清幽,福州的秀丽,以及杭州的沉着,总归都比不上北京——我住
在那里的时候,当然还是北京——的典雅堂皇,幽闲清妙(《北平的四季》)。”
“典雅堂皇”和“幽闲清妙”,在我看来这是郁达夫的基本性格(尤其是“幽
闲清妙”),只是被遮蔽了,要扫掉尘土才能确认。他是喜欢北京人的,在《北平
的四季》中,他接下来说:先说人的分子。巴,在当时的北京——民国十一二年前
后——上自军财阀政客名优起,中经学者名人,文士美女教育家,下而至于贩夫走
卒摆小摊的人,都可以谈谈,都有一技之长,而无憎人之貌。
把这段话比照着他在《杭州》中对杭州人的刻薄:意志的薄弱,议论的纷纭;
外强中干,喜撑场面;小事机警,大事糊涂;以文雅自夸,以清高自命;只解欢娱,
不知振作。
我以前是多少有些奇怪的。其实杭州也是郁达夫性格的一部分。他明骂杭州人,
暗骂自己,他在解剖他自己。他对杭州人的批判态度,也就是他对现实的批判态度。
而他对北京人的喜欢——他实在喜欢的是他想象和虚构的中国古人,他大概把他所
遇到的北京人当作古人了。或许也是他对自己基本性格的自恋和爱惜。
而日本是郁达夫留学和“我竟把我的童贞破了”的地方,“是在日本,我开始
看清了我们中国在世界竞争场里所处的地位;是在日本,我开始明白了近代科学—
—不问是形而上或形而下——的伟大与湛深;是在日本,我早就觉悟到了今后中国
的运命,与夫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不得不受的炼狱的历程(《雪夜》)”。
郁达夫在日本的经历,激发出郁达夫性格中激烈和夸张的一面,同时也是他获
取现代性的途径和手段。如果把那个使郁达夫破了童贞的“肥白高壮”的女人看作
一个象征,就更有玩味的“春愁”。
第六章郁达夫作品不少,有文集十二卷,涉及到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和翻
译等等。我认为要想简便地(我辈写点文章无非为了谋生,能简便就简便)了解郁
达夫(的性格和思想),他的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很是重要:小说——《沉沦》《
杨梅烧酒》和《迟桂花》;散文——《北平的四季》《杭州》和《雪夜》。
这是我以前的想法。这回我写《郁达夫册页》,就把这六篇作品看了看,当然
也看了看他其他作品,有趣的是,这六篇作品在郁达夫的创作中并不是最高妙之作。
或许如此吧,优秀的作品是作者的性格和思想在其中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郁达夫在他自传之一章《雪夜》里说:“沉索性沉到底吧!不入地狱,哪见佛
性,人生原是一个复杂的迷宫。”
这句话在我听来,越发觉得郁达夫的纯粹、无奈、挣扎、哀艳和凄美。郁达夫
对自己有过评价,也在《雪夜》中:“而我这一个灵魂洁白,生性孤傲,感情脆弱,
主意不坚的异乡游子,便成了这洪潮上的泡沫,两重三重地受到了推挤,涡旋,淹
没,与消沉。”
虽然写的是他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心境,其实这心境郁达夫一直保留了一生。郁
达夫这样的人,是没有故乡的。他只有到过的地方。
但还是无法概括。因为,郁达夫作为一个文人,他处在社会的动荡之中,身上
有许多交叉小径,每一条都能让他自己迷失。也是我们的迷失吧。郁达夫在《杭州
》中写道:“我不是做西湖旅行指南的人,在此地只好不说了。”
我也不是做郁达夫作品阅读指南的人,在此地也只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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