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父亲说甲50号建造于日本人之手,是日伪时期的建筑。旁边54号院内,有一
座二层(还是三层?)楼,是驻扎日本兵的,楼外墙的颜色,和我们院的大门一样,
青灰灰。我们院做什么用的,当时没人探究过。
我家的房,外观中式,内里日式,附设卫生间,卫生间里有一只陶瓷质抽水马
桶。居室地面铺地板,地板似乎是暗紫红,多年不打蜡,漆色差不多磨没了,露出
一条条生木头,跺一下,“空空空”地响。别家大人说地板下面是防空洞,信了,
就从不敢在屋里跳和跑,地板裂开掉下去,若是个无底洞怎么办。睡觉时候也揪心,
生怕睡沉以后地板掀开钻出个隐藏埋伏的啥人来,像电影中演的那样。还好11年睡
过来,地板底下始终平静,经常冒出地板缝儿的东西,是耗子、土鳖、多脚“钱串
子”、蚰蜒,有一回还钻出一只蜈蚣。
日本房虫子多,盛产土鳖,尤其是夏天,挪个柜子、箱子、床都看得见土鳖。
土鳖丑,黑糊糊臭烘烘,一踩它,就流出来黄黄的脓汤子。土鳖雌虫可以入药,味
咸性寒,有小毒,能破淤活血,接骨续筋。邻居有人抓了送去中药铺,换钱。“王
府井,北大街,百货大楼卖土鳖,一分俩,二分仨,三十六个一毛八。”这支俚俗
儿歌在我们那片儿非常流行。
院子里招人烦的虫子是“吊死鬼儿”,浅绿色的肉虫子,学名“尺蠖”。内院
里两棵老槐树是它们的营地,它们吃下槐叶吐出丝把自己吊在空中荡,荡断了长丝
就往下掉,逮哪儿掉哪儿不管不顾。夏季雷雨后,槐树下边一地绿,密密麻麻针头
大的小绿点是它们的屎,浅些的小绿条是它们的尸体。夏天我们从不去那个院子玩
儿,经过时也远远绕着槐树走,或者憋足一口气快快冲过去。后院的枣树上有“杨
喇子”,正院的海棠树上有毛毛虫,但是不常遭遇到。春天海棠花开甜香窜鼻,秋
天枣树枝头果实硕硕,闻一闻,看一看,就把虫子的可怕忘记了。
枣树是我们院儿里的宝,年年结果子,尖头长形的枣,皮薄甜脆。枣熟的时候,
全院出动,关上院门,身强体壮的男人轮流爬上后院房顶用竹竿打枣,枣子像雨一
样啪啪啪落下地,小孩儿们欢呼着追着捡拾。那一天是我们院儿的节日,每年每家
都能分得满满一脸盆枣。可是不知何故枣树渐渐长弯了,有两权枝丫弯进了西邻50
号的院墙,50号是大杂院,人乱,枣没熟就有人爬上房去抢。两院交锋,书生败退,
大家吃枣的兴味也减淡了。
海棠树没有嫁接过,结出的海棠如樱桃大小,又酸又涩,不能吃,“三年困难”
时期为了开辟菜园,砍掉了。心里别扭许久,那是我常常攀上去玩儿的树,枣树槐
树爬不得,海巢树枝权低,一努劲翻身就骑上去了。为什么要上树?已然淡忘了原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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