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搬离西总布胡同甲50号以后很久很久,我还经常梦见那个地方。梦见我飞到黑
黝黝的屋瓦上,跳跃,月亮星星在后边追,瓦楞绊着脚跳不动;要么就是在屋里飞,
盘旋着躲避长出翅膀的土鳖,屋梁上积了拇指厚的尘土,门窗封闭飞不出去;或者
正从后院通向内院的窄细夹道中咚咚跑,夹道两旁高墙耸立,墙面挂着片片苔藓汪
着水,跑啊跑,跑不到尽头;还梦见狂风卷走一树海棠花,我站在树尖看见花瓣在
滴血。这几种梦反复出现,有时候让人觉得似乎它们真的发生过。直至搬家搬到第
四次,那些和西总布关联的压抑的梦才遥遥远去。
现在,我已没有热情再去看一次我度过童年的院子和胡同,网上说2005年西总
布中段拆光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乘车穿过胡同时,甲50号的青灰大门已经变成
了公共厕所。院门开回了新开路?枣树也伐了?没有下车看。东邻52号孟兆麟大夫
的独门独院一晃之中也没看清楚在不在。孟大夫是积水潭医院前院长,权威骨科专
家,我外婆腿骨骨折时,父母亲急急去敲他的门,外婆从积水潭回家后,他还来探
访,是宅心仁厚“有医无类”的好医生。胡同东口路北的豪华大宅院保留着,门口
挂上了“东方书画院”的标牌。国民党的李宗仁、郭德杰夫妇“弃暗投明”归国后
就住这里,那时院子的两扇大红门严密不露缝,好奇扒上去瞧,啥也瞧不着。胡同
靠西口的美院宿舍,院门更加破陋。我的小学同班同学王倩、她哥王仲、她爸王琦
一家子“搞画的”曾经住在这儿,每次去寻王倩玩儿,她都在画小人儿。美院别人
谁住过?据说有学院派现实主义油画家董希文,他是《开国大典》的作者。
我们院斜对面的东城区文化馆,原是李鸿章公祠,“卖国贼”的地界既不挂牌
也不“文保”,胡同居民提也不提,小孩们更难知晓。那里残存着些红墙建筑,墙
间空地上荒草萋萋。离它不远的西总布小学校,不知是属于公祠群落,还是另有来
历,大人们叫它“大庙”,我刚入学时就在庙堂上课。大约三年级时,“庙”就推
平了,盖起一座新楼房。旧有的青脊灰瓦顶子的学校大门,到我小学毕业仍没有拆
除,但是卸掉了门坎儿,红墙刷成灰墙。现在,这些建筑都已葬身“开发”热流里
了吧?
我们那一带,原有很多著名胡同:外交部街、禄米仓、演乐胡同、金鱼胡同、
煤渣胡同、东总布、北总布、小羊宜宾、西堂子、东堂子、南竹竿、北竹竿……现
在,没有几条胡同能够逃过“开发”之劫。
一个朝代过去了,历史翻篇儿了,人的生活方式习俗衣食行住总是会要变化的。
问题在于我们中国人一变就那么激烈,非此即彼,你存他亡,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
让的面具一摘,立刻就暴力就革命,从来不中庸。下一次“革故鼎新”,我想应该
是推倒现下这些囚笼一般的水泥拼板高楼了。
很奇怪我先后在几处砖楼或板楼房内居住30多年,却从未在睡梦里看见它们。
梦只喜欢和西总布缱绻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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