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泥河湾村的玉米没有抽穗,叶子也被一场冰雹打得披头散发。我随成胜泉一行
来到了泥河湾古文化遗址。
成胜泉说,在泥河湾遗址已发掘出上万件第四纪时期人类使用过的石器,数千
件哺乳动物化石,以及针叶树种、阔叶树种和草本植物的孢粉带。当我凝望着眼前
厚达百米数百米的一层叠一层的灰黄、黄绿、灰白、灰蓝、棕红色的黏土、泥沙、
砾石时,我就有一种震撼:人与大自然的故事居然在这里被挤压了几百万年!眼前
的地层犹如一本千古文献,记录着远古祖先蹒跚的脚印。我们曾经为寻找人类的故
乡在地球上走来走去,而故乡离我们居然如此天涯咫尺!
“你往西南那个台地看,那里叫大田洼,那个平台的高度就是数百万年前大同
湖底的高度;你再往东南方向看,那边是石匣里峡谷,数万年前,大同湖从那里消
失了……”成胜泉说。成胜泉在阳原盆地发掘了二十年,奔走了数万里,吃了很多
苦。我敬重他对人类故乡探视的执著与忠诚。
望着秋日茫茫的阳原盆地,我们分享着考古学家们穿越时间与空间看到的那片
神秘的古湖风景——一千多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结束了地球上的准平原时期,
巨峰大山从地球上隆起,山间断陷盆地——大同盆地在那个时期形成,盆地南边的
恒山与北边的阴山也在那个时期隆起。然而,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使盆地形成了一
片茫茫无涯的古海虽还未考证,但二三百万年以前,大同盆地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
海已无可争议。湖海边的山地上生长着茂密的森林,雪松、云杉、古柏一望无际,
阔叶的桦、柳、榆、栎随着气候变迁交替性地出现繁盛;森林的间隙和辽阔的山地
绿草如茵。这个时候,大同湖已经是个很热闹的世界了。湖边生活着三十多种哺乳
动物,其中有第三纪(延续约七千五百万年)残留下来的长鼻三趾马和蹄兔;有第
四纪的(延续约四百万年至今)野牛、三门马、纳玛象、板齿犀;有鼢鼠、直隶狼、
中国鬣狗;有泥河湾剑齿虎、野猪、转角羚羊……湖海里生活着泥河湾多刺鱼和鲤
鱼,湖海的浅水域栖息着大量的丽蚌、蚬、螺等软体动物。气候虽逐渐由热变凉,
但总体呈温暖型。直到夏商时代,大同盆地气候依然如同今天我国广东、海南地区。
那时,地球处在多事之秋,大同湖海的水域随地壳变化而变化着。有时,湖水
占据了整个盆地,湖水把岸边的岩石溶蚀成无数洞穴,我们至今能在阳原、蔚县盆
地四周的蟒山、熊耳山、凤凰山上看到这些远古的洞穴;有时湖水下降,湖水的含
盐浓度增大,致使鱼类死亡,以至让我们今天发现了它们的化石。
大同湖一直在下沉着。大约一二百万年过去了,气候变得又冷了些,长鼻三趾
马和蹄兔灭绝了,湖边有了新的来客——角枝瑰丽的肿骨鹿。
有一天,突然地动山摇,大同火山爆发了,灼热的岩浆从地球深处喷出,大同
湖就像煮沸的开水,热浪滚滚,水汽腾空而起,迷雾笼罩着湖面。这时,灾难降临
了,湖边的生命纷纷逃遁,来不及逃遁的就只能化为齑粉。大同火山暴戾而桀骜,
它爆发时岩浆滚滚,它停止时,滚滚岩浆就在大同湖底凝固沉积,最终形成山丘露
出水面。这就是今天我们能看到的著名的大同火山群。
在湖边生活的我们远古的祖先,是因为火山爆发还是其他不幸,让他们远离了
这片湖海?抑或是他们原本就漂泊不定?致使现代人在湖边发掘了成千上万件石器
却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又有许多年过去了,大概到了十万年前,大同火山熄灭了。于是,在现在的山
西大同地区阳高县许家窑村和河北张家口地区阳原县侯家窑村走来了一群人。现在,
考古学家把他们叫做“许家窑人”。我们的祖先漂泊了又归回了。许家窑人生活在
“大同湖滨”,他们以打猎为主,他们的生活相当艰难困苦,他们不仅吃光猎获动
物身上的肉,还砸碎骨头吃尽骨髓,这大约是“敲骨吸髓”这个词汇的起源吧。他
们还经常发生人吃人。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呈现在考古学家面前的许家窑遗址除了
数万件用来猎获动物的石球、石飞索外,没有一件完整的动物骨架、头骨或肢骨化
石,所有的材料都是破碎的,包括许家窑人自身的材料也是破碎的。那个时期,世
界是弱肉强食。
许家窑人生活时期,大同湖边的草木是茂盛的,云杉、冷杉、落叶松郁郁葱葱,
草原上奔跑着无数的羊与马群。许家窑人主要以猎马、猎羊为生,以至考古学家从
许家窑遗址发掘出了马的上、下颌齿就有四千三百多枚!按每四个牙为一个个体,
这便是一个二百一十三匹马的马群!实际上马匹数量要比这个大得多!处于古湖盆
地的阳原从古至今一直以繁殖性能良好的驴、骡、马著称,“阳原骡”、“阳原驴”、
“阳原马”曾经驰名于世看来并非偶然。两汉以来,阳原一带便史称“桑干马邑”,
皆为戍边、屯兵要地。西汉名将霍去病率五万骑兵西征匈奴就是从阳原这里出发;
《明史·兵四》中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在阳原设“官牧草场”,置马坊九个,牧马
一万二千匹,马匹仅毛色就分二十五等、品种达三百六十种;今天的阳原县仍有十
个村庄叫马坊村,另有东西马圈村、东西白马营、马圈堡、草场沟等等,人类在这
里留下了前行的脚印;即使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阳原也因率先实现了“万骡县”
而由新华社向全国发表了消息。这一切仿佛都在说明当年的许家窑人及其后裔是和
许家窑马群、和森林草原相互维系着从远古走到了现代。
然而,现在森林消失了,这里已不再有美丽的草原……
考古学家从许家窑人的头骨和胸骨化石上发现他们得了一种“氟骨病”和“氟
牙症”,他们经受着骨骼畸形、关节强直、腰腿疼痛、四肢变形、牙齿发黄脱落等
疾症的折磨,不幸的是这个疾症竟延续了十万年!以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阳
原县氟中毒病依然覆盖三百多个乡村,病区人口达十九万多人。暴戾的大同火山把
大量的氟元素带给了艰难的许家窑人,那时,许家窑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岁!
许家窑人的不幸还有狂风暴雨,他们经常遭受暴雨袭击。数天的瓢泼大雨过后,
湖水猛涨,淹没了他们辛辛苦苦积累的财产——石器和骨器,纷纷逃往别处谋生。
湖水沉积物慢慢把许家窑人遗留下的家当覆盖了,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以后,气候变得干冷了起来,大同湖地域变成了干旱、半干旱的荒漠草原,这
时,沙漠速客鸵鸟出现了。而泥河湾古湖也开始了它生命的消亡时期。
大约在五万年前,“大同湖”完全消失了。“大同湖”消失时,桑干河贯穿了
整个盆地……
站在泥河湾遗址,我就这样默默打开了地质学家为我们寻找到的一部有关“人
类故乡”的大书。望着蜿蜒了数万年、如今已十分疲惫十分赢弱的桑干河,我默默
阅读着人类漫长艰难的蹒跚和“故乡”的沧海桑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