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新月》杂志创刊前的五年,即1923年。徐志摩在北京发起了“新月社”。
关于“新月”二字的来源,说法不一,我觉得,大概是从泰戈尔的诗集《新月集》
转用过来的。因为那一年徐志摩曾热情地陪伴泰戈尔在中国访问,对其推崇备至。
据说“新月社”创立的初衷,只是提倡戏剧。地点在松树胡同七号。成员有胡适、
张君劢、丁文江、林长眠、林徽音、闻一多、丁西林等。这个圈子的人以教授为多,
受过西学的熏陶。在氛围上有着别的文人团体不同的韵致。似乎都深爱学术,钟情
唯美主义或古典艺术,绝无《语丝》社的“匪气”和《莽原》社的清冷之风。从欧
美留学归国的人,在精神气质上大异于留日归国者。绅士的遗风多少伴随着众人,
阅读习惯是学院派式冷观居多,不太注意民间性与当下性。学问趋于纯,是规范的、
象牙塔式的。他们在行为上重节制,以含蓄为美。纵然有徐志摩那样以爱为上的诗
人,可也天真得可爱,内心没有黑暗的遗存。可爱与可笑均在,不分彼此。许多年
后创办的杂志《新月》,倒是这群人意识的注释。文学的梦和精神里的维度,都于
此可以看到的。
一个流派要在文学潮里形成气候,至少有两个因素:其一是创作上有相近的倾
向,审美的向度可造成一股余力,渐次影响文化的进程;其二乃是有理论上的自觉,
精神有着自主的轨迹,或为一哲学的呼应,或是旧传统心理的一种转换。这两者互
为依存,在态度上近于一致,从感性的层面到理性的高度皆自成调式,引人进入新
奇的园地。《新月》派是松散的团体,作家的气质几乎没有乡俗与市井的印痕,说
其有贵族的气韵也是对的。闻一多诗歌的精英笔法,梁实秋散文的华贵气味,沈从
文凝重的神异之趣,胡适温文尔雅的语态,徐志摩浓艳的抒情句式,陈梦家诗句的
含蓄有力,不仅较《新青年》当年的风尚很远。与20世纪20年代末太阳社的浪漫之
舞简直是别有天地,没有神似的地方。以梁实秋为代表的理论家,在精神上似乎比
胡适更能给《新月》注入新血。《新青年》解体之后,胡适的独语已经结束,再也
释放不出新的内涵。梁实秋因为新从美国归来,头上又戴着新人文主义的帽子,恰
好点到徐志摩诸人的穴位,力主宽容而非暴力,静观而非冲动,个性的独思而非庸
众的盲从,把胡适的实验主义过渡到白璧德的古典人文主义。前者是哲学的沉思,
后者乃审美的漫游,而这漫游在文学上进一步深化了贵族文人的情境,为分散的、
零乱的写作个体找到了聚光点,于是一股幽玄儒雅温润的作品汇聚在一起,和新生
的左翼队伍分庭抗礼了。
徐志摩、梁实秋、闻一多在那时心灵中的天性,透出精神的单一,旧文人的阴
暗、诡谲在其身上看不到的。他们有时单纯得通体透明,像未曾染尘的湖水,涵蕴
着清澈的情思。奇形的、晦暗的、无序的思想之流在心里没有位置,或说受到了抑
制。他们倾吐了苦水,却未跳入苦海;嘲笑了黑暗,却有意逃逸了鬼影。在最残忍
的画面后,却可体察到一种安宁的美。例如沈从文,笔触未尝没有尘世的阴影,可
心绪抑制不住对善意之光的捕捉,以至把故土的一切单一化和唯美化了。徐志摩写
己身的经历,亦常有悲腔的运用,别离之怨与失恋之语,有着童贞的气味。但毕竟
是稚气的、浅层次的诉求。未去黑暗的王国进行心灵的追问,清词丽句之间,照例
脱不了贵公子式的缠绵。至于陈西滢,讲学理与诗文,与梁实秋较为接近,只是绅
士的架子未落,端着面孔,文章未尝不是戴着面具,激进的青年大概不会亲近于他,
可一般青年读者,从那舒缓有致的文风里,窥见了天下的一种常识。学问深切的潘
光旦,写起文章毫无废话,他那时注重民俗与国民性的研究,泼墨之间,有着逻辑
的张力,《新月》上的文章,让人窥见了社会学家严明的思维,其谈论日本与德国
民众气质的长文,不设虚言,材料丰富,显示了那代学者的气象。20世纪20年代末
的学术较为活跃,流派亦多。《新月》里的面孔,是高贵的教授之影,不是布衣的
对白,你绝听不到粗野的国骂和神经质的仇语。他们穿着西服或长衫,有一条深深
的沟,把饥色和忧郁民众隔开了。
与《新月》杂志相亲的作者与编者,在态度上沿袭了大学讲台上的学人不苟言
笑的风气,言必谈修养,行必讲姿态,知耻,有礼,且止于规矩,绝不让非理性的
魔影袭到面容上,于是一些价值走向相近的人如邵洵美、陈梦家等均步入其中。徐
志摩还亲自邀请从法国留学归来的邵洵美编辑《新月》和《诗刊》。徐氏的看中邵
氏,大约是审美上的一致吧。他们办杂志,意在提倡高尚的趣味,摈弃低级的倾向,
邵洵美有一个看法,“雕刻家都变成了裁缝,这是中国文学的根本症象”。他在一
个人的谈话中,高度赞赏了胡适与徐志摩,原因无非二人是高尚者而非低级者,在
中国文坛,需要的恰是这样的人物。他说:趣味的高尚与低级,在十九世纪的法兰
西有极热烈的讨论,大家对他们作各种的讥笑。最近摩拉在《批评的序论》一文里
又反复中说对高尚趣味的要求,因为它和文学有根本的关系。我也觉得人总是人,
而人又总是半神半兽的;他一方面被美来沉醉,一方面又会被丑来牵缠。譬如说。
无论什么通俗的娱乐,去的人意识地或潜意识地一定有一种要看人家好看的心思。
所以高尚的娱乐不只是感观的享受,它有一种宗教的力量,它会给我们一种生活的
秩序。
当然,所谓高尚的趣味又是不容易找到定义的。有高尚的趣味的人,对于一切
都极诚恳,都极认真:他能知道自己的力量;他能佩服人;他不说含糊的话;他不
爱有使人误会的装饰;和天才一样,他不比较便能判断;他简单。
胡适之先生现在能不写小说不作诗,便是因为他有高尚的趣味。志摩能不做官,
也便是因为他有高尚的趣味。
也有人把高尚趣味,和学究态度,当做一样的东西: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不
过,多读书,的确可以养成高尚的典型;但是所读的书却应当有最严谨的选择。
高尚的趣味也没有道德观念,因为它不被社会习俗来转移。道德的标准是跟着
时代交易的。它也没有阶级的区别;无论你代表哪个阶级说话。低级趣味总是要鄙
弃的。
高尚趣味是建设的。低级趣味是破坏的。邵洵美的看法,几乎和徐志摩、梁实
秋一样,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末发出的声音,有着浓浓的针对性。即不愿意被粗糙
的、杂乱的、仇视的声音淹没了自己的生存世界。这些留过洋的绅士阶层的文人,
渴望以自己的耕耘,种出剑桥与哈佛的绿地:到处是葱翠的草坛,木栅的古色,桥
边荫下的绿梦,群雕下诗人的晚钟……中国布尔乔亚的梦幻,在这一群人中一直隐
现着。由于此,一时也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