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初的时候,《新月》以文学为主,并不怎么涉足政治,后来才渐渐对时局发
话,自由主义倾向浓烈了。讨论中国现代知识群落的审美走向西化之梦,《新月》
能给人提供丰富的话题,刊物引起的争鸣在今天亦难否定其大的意义。鲁迅就曾讽
刺过《新月》的态度,至今仍受到新自由主义文人的指责。这个问题很复杂,涉及
二三十年代的社会环境及知识阶级的价值取舍。其实文人的干政,常常是诗人式的
单相思,政客们对其言论或压抑,或不理,作用多大还是个疑问。鲁迅与胡适、梁
实秋等人的冲突,在蒋氏王朝看来不过是读书人的喧嚷,独裁者对文人者也,并未
放在眼里的。
而《新月》里的诗人的吟咏与批评家的自语,在文坛有不小的影响。连激进主
义文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修养迥于别人。我们拿徐志摩为例,他的诗就真而精
美,像个天真的孩子,未受伪道学的熏染,如一泓春水,清凉而爽目。他的爱情诗
写得尤为大胆,并不见猥亵的毛病,倒让人对其纯真之气表示新奇。他的散文也很
溧亮,虽有点浓艳,过于抒情,可在学理上与为人的态度上都不能说是陋俗的。他
推崇的作家比如易卜生、拜伦、萧伯纳,左派的作家也并不拒绝。有时看法还很接
近。心目中喜爱的一些作家,其实也有激进与忧郁的色泽,比如曼殊斐儿,就感伤
而压抑,甚至亦有病态的美,但在他和陈西滢的眼里,因为属于高贵的精神遗存而
被不断肯定着。还有拜伦、易卜生,左翼作家看到了反抗与社会批判的伟力,而《
新月》杂志的作者则赞美的是那超俗的品格。徐志摩嘹望西洋文学,常常把复杂背
景简单成几个观点,抽象为一种教义。剩下的只是唯美的象征。有时你觉得他确实
是皮毛的感受,深的精魂是缺失的。但他纯情、果敢、天真,在最苦恼的日子里,
仍不忘怀于美丽的夜莺的鸣唱。他的诗没有胡适的乏味,亦无闻一多的格律,而是
心性的自然喷吐,有时失之简单稚气,和过于自我,但谈吐中的快意我们是读后难
忘的。他的散文也颇具特点,没有一定的程序,笔到意到,绝无庸人之累,轻松得
没有枷锁。梁实秋在《徐志摩的诗与文》文中说:讲到散文,志摩也是能手。自古
以来,有人能诗不能文,也有人能文不能诗。志摩是诗文并佳,我甚至一度认为他
的散文在他的诗之上。一般人提起他的散文就想起他的《浓得化不开》。那两篇文
字确是他自己认为得意之作,我记得他写成之后,情不自禁,自动地让我听他朗诵。
他不善于读诵,我勉强听完。这两篇文字列入小说集中,其实是两篇散文游记,不
过他的写法特殊,以细察的笔法捕捉繁华的印象,我不觉得这两篇文字是他的散文
代表作。《巴黎的鳞瓜》与《自剖》两集才是他的散文杰作。他的散文永远是亲切
的,是他的人格的投射,好像是和读者晤言一室之内。他的散文自成一格,信笔所
之,如行云流水。他自称为文如“跑野马”,没有固定目标,没有拟好的路线。严
格讲,这不是正规的文章做法。志摩仗恃他有雄厚的本钱——热情与才智,故敢于
跑野马,而且令人读来也觉得趣味盎然。这种写法是别人学不来的。除志摩的诗文
受到好评,也缘于其人缘之好。周作人、胡适、林徽音对他都有好感与友情。林徽
因夸赞他是“纯净的天真,对理想的愚诚”,大概写到了本质。我猜想创办《新月
》的目的大概为此,即把心的诚奉献给世人,且让更多的人汇聚于此,那更有意味
吧。
和徐志摩有相近的热度的闻一多,也是《新月》里耀眼的诗人。他和梁实秋、
徐志摩有很好的交情,审美观差不多是叠合的。年轻的闻一多是个唯美主义者,自
己深信为艺术而艺术乃永恒的追求。他在美国学的是绘画,而自己颇为敏感的却是
诗歌,由美术而为文学,在他是因诗的冲动浓于色彩的冲动,而他的诗歌也确实有
了雕塑与油画的味道,一起笔就有了不凡之气。闻一多写诗受到了英美传统的影响,
这与徐志摩没有什么不同。差异是前者的情感是内敛的,寻找到了一种格律,所谓
带着镣铐舞蹈者正是。后者则奔放不羁,没有外在的束缚,信马由缰的,是赤诚热
情的。闻一多的诗比徐氏要多一份忧郁的东西,内涵不都是己身之苦,还有大的悲
悯在。他不像徐志摩被单一的爱欲所囿,心绪与社会的苦难也深深交织着。《新月
》前后的闻一多,相信纯净之美的伟力。他认为美的精神是有其内在秩序的,这和
胡适确信治学必有一种正确的方法一样。其实那时《新月》的作家都差不多认为艺
术是有一种信条的,每个人都在依偎着这样的信条。闻一多在《新月》上曾介绍过
白郎宁夫人的诗及欧洲的“先拉飞主义”。这些译介有他的价值走向,那就是对超
功利的美的静观,从复杂的艺术史里摸出一条光明的路。他那时何尝不是陷入黑暗
之中?唯有艺术女神的光影,才是心里的唯一,他这样想。
比较《新月》派的作家,闻一多和徐志摩一样,兴奋仅在美学上,顶多是从诗
文里涉猎到现实,但也只是涉猎,重点还在美的精神的营造上。不像罗隆基、胡适、
梁实秋有较浓的思想倾向,或对政治现状发言,或回答文艺思潮中的难题。连同沈
从文、凌淑华等人,也无政治倾向的冲动。他们还是较单一的书生,外面的风风雨
雨,似乎与其还有很远的距离。在徐志摩看来,办《新月》乃力主创作,希望在中
国能出现曼苏斐儿那一类精致的作家,而他的友人闻一多、沈从文正是往这条路上
走的人。徐志摩在这几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艺术女神的姿影,《新月》创刊初期,看
到一本精致的杂志问世,他内心一定是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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