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于发生了SAILS ,这个五一我没有回乡下看老妈。按以前的惯例,过了春节,
我还应该回去过五一,许多年都这样。可是这几个月,城里人一直生活在SARS的阴
影下。车站、码头和机场看不到往日人头攒动的景象,百货公司、自由市场乃至大
街上也没有过去那种熙熙攘攘,有轨电车和公共汽车像空盒子一样在城市里徒劳地
穿行。这个世界最扎眼的风景就是口罩,因为人少影稀,那雪白的小方块便像探照
灯一样,远远地就射过来。这个五一,我和女儿在城里过了有史以来最郁闷的一个
节。
五月最后一天是个星期六,在瓦房店工作的小弟一大早就开车到大连接我,他
说现在可以回乡下了,没有人在村口堵着不让进了,我和女儿便上了车。
我发现,几个月不见,老妈像交了一个人,不但瘦了,神情里还有一种病态的
倦怠。我说,妈,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老妈说,没什么,就是肚子疼,一疼,五
脏六腑都跟着疼。我问她疼多长时间了,她说疼了两个月。我明白了,这正是SARS
最猖獗的两个月,老妈肚子疼,虽然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她身体怎么样,可她没有吱
声。记得,有一股辛酸在我的心底浪一样翻卷了过去。
我和小弟立刻决定拉老妈去大连看病。老妈执拗地说,大连太远,要去就去瓦
房店。好在小弟在瓦房店医院里有熟人,也不管什么大周日了,到了瓦房店就把当
大夫的朋友从家里拽到医院,然后一路绿灯地领着老妈做检查。一做B 超,我就看
见了一个黑色的团状的影子。医生手上的仪器在那个地方照了足有五分钟,最后用
笔在单子上写出了影子的直径和大小。此时此刻,我不是从医生的脸色上看出了危
险,而是凭自己的感觉看见了危险。我突然觉得,我和老妈不是三个月没见面,而
是有一个世纪没见面了,那团黑色的影子就是在这三个月乘虚而入,强盗一样偷袭
了老妈的身体。尽管我对老妈在感情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可当我知道有危险
降临到老妈头上,我立刻就想象黄继光那样,挺身为老妈去堵那个枪眼。
老妈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看样子是想听清楚医生说了些什么。有经验的医生
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屏幕上看,在纸上写。这个气氛肯定让老妈有一点警觉,当
医生叫她起来,她就起来了,还像以前一样,绝不让人搀扶,说,没我的事了吧?
那我出去抽烟啦。于是就叫小弟陪她去走廊上抽烟。医生的话只有我来听了。医生
说,子宫里肯定有个东西,像她这个年纪的老人,还是小心一点好,建议再做个CT
查查。我就把B 超单子揣在口袋里,从B 超室出来了。只见老妈和小弟并肩站在走
廊上,两个人都在自顾自地抽烟。老妈面无表情,两只眼睛苍茫地望着窗外。我女
儿非常熟悉姥姥的这副姿态,她曾经在一篇作文里这样写道:虽然所有的儿女都孝
顺姥姥,可我看得出来,姥姥她很孤单,也很寂寞。孤单和寂寞是两个意思,孤单
是在外表,姥姥身边没有做伴的人,因为姥爷在许多年前就去世了。寂寞是在心里,
姥姥一定有许多委屈,许多烦恼,可她不想说,也没有人说。所以姥姥的表情很淡
漠,总像在想事。
姥姥告诉我说,她不肯跟我妈或我小舅住到城里去,是因为她不喜欢城里的床,
坐在床上不能抽烟。她喜欢乡下的火炕,坐在火炕上可以抽烟。姥姥抽烟的姿势十
分酷,那支烟卷在她嘴里吸的时候,她好像很迷醉,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连嘴角四
周的皱纹都朝着一个方向高耸去了,直到吸不动了,那肌肉才肯一点点放松,回到
原来的位置。姥姥紧接着就再吸下一口,还是这个样子,肌肉耸起来,再松下去,
反反复复,直到把一支烟抽完。
抽烟的时候,姥姥的眼睛总是透过窗子向院外看去。院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
西值得她看,她却一直能从早上看到傍晚。后来我知道了,姥姥不是在看,而是在
思考,她是一个寂寞的思想家。
这里写的是老妈的日常状态。老妈在日常里的确就是这个样子,孤独而深刻,
嘴里总是叼着烟,脑子里积攒了不知多少条重要的深思熟虑的见解,家里来人跟她
说话的时候,就是老妈发表这些见解的时候。尽管老妈很想把她的见解快一点说出
去,可她总是先耐心地让来说话的那个人唠叨完,等周围的气氛安静下来之后,她
再说。老妈的嘴不像一般的乡下女人那么碎,她只简单地说几句,那几句就是格言
一级的。别人说话,说的是过程,老妈却是把过程给浓缩了,或省略了,说的只是
她每天坐在炕上思考的结果。所以,村里的人都爱听老妈说话。在他们是百思不得
其解的一个事,在老妈嘴里却一句话就说破了,而且,老妈说的,往往就是真理。
现在不同了。老妈一定是感觉遇到了她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所以,她才一根接一
根地抽烟。小弟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话也不会说了。我咳了一声说,妈,B 超看
不清楚,医生让咱们再拍个CT. 老妈回过头,掐了烟说,既然来医院了,就听医生
的吧。老妈的语调明显地降了下来,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顺从和迷茫。
CT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说不是在子宫,而是在卵巢,需要马上做手术。这话
让老妈听见了,声调立刻高了八度。手术?我身上一辈子也没挨过刀,死就死吧,
我可不做什么手术!可她夹着烟的手指,却在微微地颤抖。这一次,我没有跟小弟
商量,也不管老妈愿不愿意,自己做了一回主,坚决让老妈跟我到大连住院手术。
老妈眼神诧异地看了看我,无奈地平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想通了,说,好吧,就
听你一回,去大连手术,可我得先回家一趟,拿衣裳,拿烟。
老妈除了爱抽烟,就是爱穿戴。老妈身上的衣裳再旧,也一定是洗得干干净净,
熨得板板正正。老妈做了新衣裳,总是先留着过年穿,过节穿,出门穿,直到穿旧
了,最后再在素常日子里穿。老妈的手头要是有了点钱,不舍得买吃的,却舍得买
穿的。老妈常说,东西吃了,香香嘴,臭臭腚,谁看见了?衣裳穿得不像样,可是
丢三辈子人,上丢爹妈的脸,下丢儿女的脸,外加上自己的脸。人哪,什么最值钱?
就这张脸最值钱!老妈已经是快八十的人了,腰也弓,背也驼,可每次回乡下之前,
问她想让我买点什么,她就会说,不要吃的。买件妈能穿的吧。所以,在乡下,老
妈一直是个穿得最讲究、最体面的老太太。老妈知道,乡下地方太小,穿衣裳也没
有多少人看,因此就特别在意出门的打扮,每次不管出远门近门,只要是出门,不
但身上要穿戴得像样,包里还要带上几套漂亮的衣裳。住院当然也是出门,除了拿
抽的,也得拿够了穿的。
为老妈手术主刀的是一位从日本留学归来的女博士,这是我托了很多层关系找
到的妇科手术专家。医科大学附属一院的床位向来紧张,即使是SARS了,该上医院
还得上。我原想给老妈要个单间,可整个病房就一个单间,正有人住着,老妈只好
住进了六人间大病房。我以为老妈会不高兴,没想到她住下来不久就与病友们混熟
了。老妈就像坐在自家的炕上,仿佛家里来了说话的人,忍不住就进入了角色,不
管病友们说什么事,她听完了,一定要把她这个乡下老太太的真知灼见说给人听。
我想,病友们一定以为自己遇见了大观园里的刘姥姥,不知是真的爱听老妈说话,
还是善意地逗老妈高兴,每个人都作出十分想听的样子。这可鼓励了老妈,她把乡
下土得掉渣的故事,主要是她对那些故事的分析和评判,用她惯用的语言方式说给
病友们听,而且一边说话,一边抽烟,好像她不是从那个乡下来的,她是乡下的旁
观者。我知道,老妈之所以在病房里表现出超常的活跃,一是不想让城里人瞧不起,
二是为了给自己减压。
得这个病,让老妈感到无比地羞涩和自卑。记得那天在瓦房店医院的走廊里,
老妈就曾小声地跟我嘀咕,唉,得什么病都能说出口,就得这个病说不出口,你妈
要了一辈子强,到底也没要过去!自住进大连的医院,由于女博士翻来覆去地给她
做检查,一次次地让老妈脱裤子,更是大伤了她的自尊。就听她在里面一边脱裤子
一边小声地骂自己不嫌害臊,老不要脸。我站在检查室门外,难过得直流泪。
在老妈入院的前三天,医院先后有好几个部门来做例行的登记,做登记的人来
一拨儿,就要问一次老妈从哪里来,电话和家庭住址怎么写。村里有没有人发烧,
知不知道现在有个病叫SARS. 病房只有老妈是新来的患者,每次就问老妈一个人。
有一天,老妈终于被问得不耐烦了,朝人吼着说,你们怎么直来问?告诉你们,就
准问我这一次,再问,我就说我是从北京来的。吓死你们!老妈这句气话,把全屋
子的病友都逗得笑岔了气,连那个来登记的人也笑出了眼泪,连连说,这个老太太,
真有性格。
自打住进病房,老妈的烟抽得更不加节制。一天早上,女博士进来查房,发现
老妈正在抽烟,立刻变了脸色,回头对我说,她不知道病人抽这么重的烟,而且有
这么长的烟史,意思是这会让手术变得复杂而且危险。老妈在旁边抢话说,我抽了
一辈子烟也没抽出事,会有什么危险?女博士严肃地说,大娘,你从现在开始就不
要再吸烟了,否则我不给您做手术。女博士这句话却并没有把老妈吓住,老妈说,
好啊,我巴不得不手术。你要能给我开个出院证明,我立马就走家!女博士大概没
遇到过这么难对付的患者,只好改用缓和的口气说,大娘,您就这么喜欢烟吗?为
了您手术成功,配合一下,停几天再抽不行吗?老妈吃软不怕硬,说,你早这么说
不就得了吗?可女博士一走,老妈就像一个阳奉阴违的调皮孩子。马上掏出火机点
上一根。只是那根烟还没抽上几口,就被小护士给看见了,小护士非让老妈把烟掐
了不可,并说这是主任叫她这么做的。老妈没辙了,只好把烟和火机都装进床头柜
的抽屉里。
这样的平静约有大半天,傍晚的时候。老妈的烟瘾就上来了。老妈想抽,却又
不敢抽,心情一时烦躁起来,看什么都不顺眼。她不敢朝小护士发火,就拿我是问,
问我为什么不在瓦房店手术,非要上大连手术?你看这个医院这些穷妖道,烟也不
让抽,烟走上身,跟下身有什么关系?老妈本来跟病友们相处得很好,却叫烟折磨
得失去了控制,居然对病友们大吵大嚷,说三号床的半导体音量太响,五号床白天
睡觉打呼噜声太大,吓得大家都哑巴悄悄的了。最后,老妈把小护士也闹得吃不消
了,小护士只好说,大娘,你要是实在难受,那您就抽吧,不过一定要少抽,一定
不要咳嗽,做手术的时候如果你咳嗽,伤口就缝不上,手术以后如果你咳嗽,伤口
就容易挣开。老妈说,好姑娘,你别吓唬我了,我听你的。一定少抽。于是,老妈
就像获了大赦的囚犯一样,急不可待地拉开了抽屉,点上一根烟,享受地猛吸了几
口。看来老妈还是把护士的话听进去了,一次只拿出一根烟,一根烟分四次抽完,
一个上午只抽了两根。这是她抽烟史上最低的纪录。另外,她再也不对病友们发火
了,像得到了满足的小孩子,整天都有说有笑的。到要抽烟的时候,便像个小偷,
一边躲着女博士的眼睛,一边抽这两根救命似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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