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东风俗里有“三大怪”:窗户纸贴在外,姑娘叼个大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
老妈抽烟,却与风俗没有关系。她抽烟不是在做姑娘的时候,而是在嫁给我老爹之
后。她也不是因为喜欢抽,而是因为怨恨,因为孤独,才抽。
老妈是1926年生人,属虎。自23岁那年开始抽烟,如今烟龄已超过半个多世纪。
老妈总说,她是一根老烟袋,而不说她是一个烟鬼。在老妈看来,烟鬼有骂人的意
思,是抽不起了还要抽,下三烂,滚刀肉,这种人就叫活得没皮没脸,掉架儿。老
烟袋则显得有身份有资历,是摆着谱儿地抽,从容自在地抽,底气足,有尊严,有
人样子。既然老妈自称是老烟袋,我们便谁也不敢让老妈戒烟,谁让她戒,她肯定
就骂谁,说不定还打谁。老妈常说,我能戒饭也不能戒烟,烟是个营生,把烟戒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小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后来明白了,在老妈这一生中,烟
其实是她的男人。因为老爹一直在外面,家里除了孩子,只有烟是她的伴,只有烟
可以随叫随到。烟已经是她日子里的支撑,烟其实也让她活得像男人一样强大而粗
糙。
很早就听老妈说,她嫁给老爹,是我姥爷撮合的。我姥爷是个皮匠,高高的个
子,长长的腿,蓄一副山羊胡子,穿一身黑布衣裤,腰问扎一条羊皮围裙,头上戴
一顶黄色毡帽,脚下蹬一双冬棉夏单的靰鞡,走南闯北,说话做事很有些江湖气。
那时候,东北荒凉,东北野兽也多,东北的男人女人在冬天里都穿得像夹皮沟里的
常猎户和小常宝,所以,我姥爷的皮匠生意一直不错,出去转一圈儿,就能收不少
皮子回家。我姥爷实际上就是乡村的小手工业者,他和我姥姥一共生了七个女儿,
老妈是七仙女里的老大。记得老妈说,小时候,她和妹妹们经常给我姥爷当帮手,
家里有好几口泡皮子的大笨缸,到处都是火碱味儿,到处都晾着熟好的皮子。我姥
爷不抽烟,却爱喝酒,酒足饭饱之后,手里握着一把刮皮刀,咯吱咯吱地刮到深夜。
一批皮子熟好了,我姥爷就要出去转一圈儿,给人家送皮子,收钱,再收新的皮子。
老妈说,我姥爷因为熟皮子而认识了我爷,两个人自此就有了交情。我爷家所在的
村子距我姥爷住的村子十八里,以后我姥爷即使不收皮子送皮子,只要路过我爷家,
一定进门坐坐,我爷则一定要留我姥爷喝顿酒再走。我爷家当时在村里算是一个大
户,有几百亩地,养了好几个长工和有好多挂大车,还开了一座砖窑。我爷本人又
当着甲长,属于乡绅之类的人物。我姥爷在长年的南跑北奔中认了一个理儿,一定
要把闺女嫁到大户人家,不能让他的闺女吃苦受穷。于是在老妈八岁那年,我姥爷
和我爷一边喝酒,一边把老妈许给了与她同庚的老爹,一对小儿女就这样被订了终
身。
老妈小名叫香子,年轻时是个古典美人。瓜子脸,大眼睛,樱桃小嘴,杨柳细
腰。十八岁那一年的春天,有一次她和邻家伙伴莲英到镇上买绣花线,两个姑娘在
街口碰见了一个日本宪兵,那个日本宪兵看上去不像电影里描写得那么凶狠,他只
是眼珠子一转,把老妈给盯上了。第二天,甲长就跑来告诉我姥爷,日本宪兵限三
天之内把他看好的花姑娘送到镇上。尽管老妈压根就不想嫁给从未见过面的老爹,
大事临头,被逼无奈,也只好听从我姥爷的摆布。我姥爷毕竟见过世面,胆大心细,
遇事不慌,连夜雇了一顶花轿,借了一身嫁衣,不吹不打,就在一个大月黑头子里
把老妈抬进了十八里外老爹的洞房。这事儿现在听起来就像谁胡编乱造的一个瞎话,
可却是真有其事。老妈当年就有那么溧亮,就有那么出众,只差一点儿就让日本宪
兵给抢走了。所以。应该说危急时刻还是我老爹拯救了她。
当初老妈一定是领老爹的情了,新婚的老妈与老爹一定也过得非常地甜美和胶
着。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便让老妈恨死了老爹。老妈曾对我说,你爹一辈子都是个
自私的人。这话的确是有一定道理。斗争(即土改)那年,我家成了村里最大的被
斗户。前一天晚上,男人们听说明天就要来斗争我家,老爹竟然扔下老妈和两岁的
我姐不管,跟着我大伯和我老叔逃跑了。彼时,我爷已经病故,我奶是当家奶奶,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老妈怀里抱着两岁的我姐,肚子里装着八个月
的我二姐,老爹却在这个时候没良心地逃跑了。那天夜里,孤独而恐惧的老妈便做
了一个梦,她梦见了我爷,我爷什么也没说,只交给她一串大蒜。老妈醒后,自己
寻思了半天,终于破解出其中的意思,因为我姥爷的关系,我爷原本就十分偏护我
老妈,他一定是不放心了,就托个梦叫她跑了散了吧。蒜,在我家那地方念“散”。
于是老妈马上就爬了起来,把她婚后赶做的二十三件从没上过身的旗袍大褂统统装
在一个大包裹里,然后藏在西厢房的碾盘底下。因为逃跑不敢戴首饰,老妈又把金
银首饰都摘下来,放进一双黑皮鞋的鞋壳里,再用纸把皮鞋糊在炕脚放针线盒的墙
洞里。趁着天还没亮,老妈挺着大肚子,抱起熟睡的我姐,往北大壕的野地里跑去。
斗争那年冬天的雪据说有三四尺厚,走出一步,雪便埋在腰处。那次出逃的终点是
我姥爷家,老妈一回到娘家就倒下了,三天后,老妈肚子里的二姐早产,生下两天
就死了。当老妈后来拖着我姐回到自家,家里的东西已经被分光拿光,她藏在碾盘
底下的旗袍大褂,糊在墙洞里的首饰皮鞋,也不见了踪影。老妈没见过来斗争的人,
她恨只恨我那年轻的老爹,在紧要关头居然扔下她不管。这件事日后就成了老妈埋
怨老爹的话把儿,老妈每提起来,就对老爹说,你说我这辈子要你这样的男人有什
么用!
斗争过后,家里男人女人都出去要饭。老爹却闭门不出,他受不了别人的眼色,
他是一个面子矮而且胆子小的男人,性格比女人还要脆弱。可当听说辽沈战役要开
打了,县上来村里征兵,而且不论什么成分,谁去当都行,老爹竟不怕上战场挨枪
子,背着老妈私自报上了名。第二天,新兵就要上县里集中了,老爹在头天晚上睡
觉前才小小心心地告诉老妈,可以想见老妈听后是什么心情。记得,老妈始终没对
我讲分别的那一夜,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亲密的话,只说看老爹睡着了,她就下地烧
开了一壶水,想往老爹的腿上浇,叫他天亮了走不成,可老妈就是狠不下心来,试
了几次都下不了手,天亮了,她反倒拿这壶水给老爹煮了几个路上吃的鸡蛋。老妈
说,你说我贱不贱?硬是没浇他。还有,老爹临走的时候,老妈送他到院墙外那棵
家枣树下,树上正好有个喜鹊在叫,老爹马上就现出原形了,他脆弱地抬起了头,
泪眼模糊地望了望喜鹊,对老妈说,以后你听见它叫了。不是我人回来了,就是我
的信儿到了。老爹念过私塾,字也写得好,还有一点点文人气质。可老妈当时正为
没把那壶热水浇到老爹腿上恨自己呢,根本就没解他这个风情。过了几天,有人把
老爹换下的黑棉袍捎回来了,老妈看着就气,竟用剪子把它铰碎了,眼不见为净。
老爹一走,老妈就开始学抽烟。那是1948年春天,老妈还年轻,刚刚二十三岁,
因为怨恨,因为孤独,也因为想念,老妈抽上烟了。先头只是晚上抽,她不想让我
大伯和我老叔给看见。后来抽得时间长了也就不在乎了,敢于当着众人拿到桌面上
抽。我大伯和我老叔当然明白老妈为什么抽烟,所以也没有人敢说她的闲话。老妈
却对我说,他们那个嘴不是不想说,他们是怕说火了我,怕我就劲儿带你姐跑回你
姥姥家,怕你爹回来跟他们要人。
老妈就是这样被老爹当兵离家逼成了一个抽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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