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妈手上的烟,因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着变化。开始抽的是长杆儿烟袋,后来抽
的是手卷的旱烟,再后来抽的是盒装的纸烟。我至今仍记得老妈抽长烟袋的模样。
那是冬天里留下的印象:在我家的炕上,总有两样东西摆着,一个铜制的火盆,一
个木制的烟笸箩。火盆在冬天除了用来烤手取暖,还可以用来点烟。老妈的烟袋锅
是铜的,烟袋嘴是玉的,烟袋杆儿则是黑色带暗花纹的乌木。听老妈说,这个长杆
儿烟袋很有来历,它是老妈的小姑姑送的礼物。当年,我姥爷不但把自己的女儿嫁
给了大户,还把他最小的妹妹嫁给了大户,只是小妹妹给人家做的是偏房。斗争的
时候,当家的被打死了,正房也跟着上吊了,她这个偏房不但当时没挨过打,后来
也没挨过饿,因为她提早在外面给自己藏了些私房。她给老妈的这根玉嘴长烟袋,
当然就是私房里的东西。所以,老妈自从会抽烟那天起,这根玉嘴长烟袋就走着坐
着都不离手,上别人家串门,也始终带在身上,冬天装在袖口里,夏天就当拐棍儿
似的拄着。这根玉嘴长烟袋,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更多的时候,老妈是坐在自家的炕上抽烟。每抽一袋烟,老妈总是先把烟袋锅
伸进烟笸箩里熟练地装满,然后用手指压一压实,再把玉烟嘴叼住,把烟袋锅插进
火盆里,赶忙地吸几口,一袋烟就点着了。抽上了烟,老妈便悠闲地坐直了身子,
用一只手擎着长长的烟袋杆儿,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吐着。当烟袋锅里的烟要灭
了,抽起来费劲了,她才把烟袋锅朝下一翻,在火盆沿儿将烟灰磕干净。接着,再
装下一袋烟。乡村人冬天格外爱串门,我家的炕上总是坐满了来串闲门唠闲嗑的人,
不管男女,他们一律都自己带着烟袋,进了门就脱鞋上炕,盘腿坐着。男人女人都
会盘腿,而且坐一上午腿也不疼,他们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烟上,来串门好像就
是为了聚在一起抽烟,抽烟甚至于比唠嗑还重要。抽烟也不用主人劝,自己动手,
装烟,抽烟,磕烟灰儿,全体就这么一套活儿。老妈曾经为抽烟人辩护说。上别人
家,只有抽烟能这样随意,不用叫不用让,拿起人家的烟就可以抽,吃饭谁能这样?
叫吃也没人好意思吃。所以,烟是个好东西,谁跟谁不用见外。
老妈当初抽的烟,都是自家种的旱烟,老妈叫它老鞑子烟。其实就是土生土长
的关东烟。烟种子在开春的时候畦在园子里,出了苗,就叫它烟栽子。到了栽烟季
节,从畦子里把烟栽子一棵一棵带泥挖出来,栽在松好土备好垅的烟地里。我家西
院墙外有一块自留地,这是老妈专门留给自己栽烟的地方。往地里栽烟的活儿一向
是老妈自己干,她有许多年栽烟的经验,知道疏密深浅。栽完了烟,老妈就把烟地
的活儿交给我了。看见地里的杂草欺烟苗了,我就要给烟地锄草,烟棵长高后出水
杈子了,我就要给烟棵打水杈子。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是上烟的时候,也是水叉子
疯长的时候,我常常是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在烟地里忙乎,胳膊让烟叶子划破了,烟
叶子汁把皮肤刺激得火烧火燎的,打水杈子散发出的辣气冲得我直流眼泪。到了三
伏天,烟叶子老了,就该收了,老妈叫我拿着大扁筐去劈烟叶子。劈下的烟叶子在
院子里堆成了山,傍晚,老妈和我便坐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往草绳子上穿,穿好
了一帘,就在院子里的篱笆上挂一帘,明天让它晒太阳。烟帘子总是早上挂出来,
晚上收回去,收烟帘子活儿当然也是我的。有时候,我正在山上拔蒿子,看天上云
彩厚了,雷响了,我马上就得飞快地往家跑,去收晒在院子里的烟帘子。我之所以
这么累,是因为老爹转业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县上工作。老妈一直拒绝跟老爹
进城,即使老爹把二节楼的房子给收拾好了老妈也不去,使性子似的带着我们几个
孩子坚守在乡下过日子。老妈像死了一个心,像已经习惯了过那种没有男人的日子。
因为家里没有男人,老妈每天晚饭做得就比别人家早,她让我们早早地吃了饭,
早早地关上鸡窝鸭舍的门,天不黑就带领我们上炕睡觉,说早点上炕就省了灯油钱。
这么早就躺下自然是谁也睡不着,我们就叫老妈说瞎话听。老妈睡在炕头,排下来
是小弟大弟和我。彼时,我姐早已出嫁,老妈眼前就我们仨了。老妈每天晚上把我
们赶上炕睡下之后,便给自己点上一袋烟。她总是侧身朝着我们,像领袖朝着大众,
将长长的玉嘴烟袋杆放在炕沿上,抽一口,烟袋锅一明,吐一口,烟袋锅一灭。我
睡在炕梢儿,最喜欢看炕头那只忽明忽暗的烟袋锅,喜欢在那种忽明忽暗的烟火里
想心事。老妈默默地抽完了这一袋烟,见我们还不睡,这才开始说瞎话给我们听。
老妈的瞎话大多是狼虫虎豹和大马猴子的故事。每晚都是这样,绝不是什么文学启
蒙,只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快点儿闭上眼睛睡觉。可是我们往往是更来了精神,
大弟学老虎的叫声吓小弟,小弟学大蟒的样子缠大弟,兄弟两个掀开被窝滚成一团。
我呢,看眼儿不怕乱子大,坐起来乐得拍巴掌。这时老妈就火了,她把长长的烟袋
杆儿伸过来,用烫人的烟袋锅子挨个儿敲我们的小脑壳。这一下,我们就全老实了,
大弟小弟很快打起了小呼噜,只有我说什么也睡不着。我老在想那条大蟒蛇,想它
的身体慢慢地把茅草分开,又慢慢地朝着我爬过来了。即使后来我终于睡着了,它
也会爬进我的梦里,把我从睡梦中吓醒。老妈关于蟒蛇的瞎话在我身体里仿佛种下
了一个病根子,我绝对得了蟒蛇恐惧症,因为后来已经发展到对所有长溜溜的东西
都不能忍受,看一条绳子或看一列火车,也会吓得浑身发抖。直到现在,女儿因为
我有这个毛病,看见书里有蛇,就会把那一页折上或撕掉,看见电视或电影里出现
蛇,她就会用手把我的脸挡住。而在她小的时候,要是对我的训斥不高兴了,她就
会用一个小手指在我的背上做爬行状,直吓得我大呼小叫满屋子乱跑。这就是在那
些漫长而孤独的夜晚,老妈抽烟说瞎话留给我的特殊纪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