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前面说过,老妈一直怨恨着老爹。老爹在家里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每
月来家送一次饷钱,干一天活儿,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走了。老爹在省劳改支队做管
教工作,单位在瓦房店。瓦房店是复县县城所在地,距我家七十二里地,虽有一条
大官道相通,却全是丘陵起伏的上坡路和下坡路。老爹当年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破旧
的自行车,每个月末的星期六晚上,老爹下了班就骑着车往家赶,赶回家就已经快
半夜了,所以他总得叫门。我们早就睡着了,只有老妈在等着老爹敲窗户。第二天
早上,看见饭桌上有白馒头,我们就知道老爹昨晚回来了,立刻欢呼着扑过去抢白
馒头吃。因为老爹一大早就起来干老妈留给他的活儿,直到桌上的饭摆好了,老妈
到院子里叫老爹回家,我们才看见这个大汗淋漓的男人。
老爹个子不高,皮肤白净,厚嘴唇,小眼睛,很光亮的额头。他平素总是紧抿
着嘴唇,很少说话,一副冰冷严肃的面孔。这可能跟他所从事的工作有关,他整天
和犯人打交道,必须板着脸,所以就有了紧抿嘴唇的习惯。其实老爹是一个面硬心
软的男人,神情忧郁,少言寡语,特别爱流眼泪,一听人唱国际歌,一看见升红旗,
他就会热泪盈眶。老妈曾经说,在我们姐弟四个里,就属我能写,爱哭,多愁善感,
最像老爹。第一次看见老爹流泪是在我姐出嫁那天,老妈里里外外地招呼着人,招
呼着车,老爹却只管抱着小弟在街上东走西走。送亲马车要离开院子的时候,老妈
到处找老爹却半天不见他人影儿。老妈就叫我出去找,我跑到了河边,看见老爹一
个人抱着小弟,正躲在大柳树后面流眼泪。与老爹相反,老妈是一个绝不轻易流泪
的女人。她讥笑老爹说,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淌眼泪,真没出息!老妈嘴巴厉害,
老爹知道说不过她,也就从不反驳,一切都依着老妈。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老爹跟
老妈从未红过脸,也没打过架,都是老妈一个人对他吵吵巴火的。
老妈嘴上说老爹不好,可我能看得出来,每当老爹回家,家里的气氛就比平时
快乐几百倍。老妈平常日子过得十分节省,好东西不是留着客人来了吃,就是留着
老爹回来吃。我们都盼着老爹回家的日子,老爹回家的日子就是家里改善伙食的日
子。老爹回家的晚上,老妈比过去更早地就让我们上炕睡觉,她好和老爹钻进一个
被窝里亲热。这是老妈难得露出温存的夜晚。只有这个晚上,老妈忘记了抽烟。
老爹虽在城里工作,好东西却从舍不得自己吃,他把细粮票全都攒着,回家送
饷钱的时候,好给我们买馒头。老爹的自行车上总是挂着一只黑色的皮革手提包,
每次回家,手提包都撑得鼓鼓的,里头装的全是白面馒头。为此,老爹那只黑色的
手提包在我们眼里就是瞎话里的金盆,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发现老爹每次离家
回城的时候,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的那只黑色手提包却是空空的。我突然问觉得老爹
可怜,他的心那么细,老妈的心却那么粗,老爹每次拿着空包走,会不会因为老妈
对他的忽略而流泪呢?我虽然没有看见老爹流泪,却对老妈的没心没肺十分不满。
我不明白,家里有现成的地瓜、苹果、花生、大枣,老爹又最爱吃这一口,老妈为
什么就想不到给老爹装点带回去呢?所以,以后这事就由我来做,家里有什么,我
就给老爹装什么,每次一定要把他的手提包像装馒头那样装满。我给老爹装这些东
西的时候,却见老爹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是1979年夏天的一个早上,我突然接到大弟的电话,说老爹得了脑溢血,正
在县医院里抢救,让我马上回去。没想到,老爹这一病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我给老
爹写的住院日记只写到第十四天的傍晚,眼睁睁地看着老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水,
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去世了。那一年,老爹和老妈都刚满五十三岁。老妈这回是
真正地孤独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从来不见哭过的老妈,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
来了。可是,老妈仍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大哭,而是委屈地小声地哭,一边抽烟,
一边哭,一边诉说,一边哭,无非是你太自私了,又扔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了之类的
话。
老爹死后没过多久,老妈就振作起来,张罗着用劳改支队给的抚恤金翻新我家
的旧房子。我家的房子是旧了,但也不是非翻新不可,老妈要翻新房子是翻给村里
人看的,尤其是翻给老婶看的。旧房子与老婶的房子连着脊,原先两家走一个屋门,
后来老妈宁可少要半间房,将通向灶屋的门堵死了,在自己的三间房中间又开了一
扇门,这样就成了独门独院。老爹的死,对老妈最大的打击是孤单,其次就是又叫
东院的老婶看笑话了。所以,老妈一定要翻新房子,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这家人的日
子过倒了,黄摊了。老妈简直是比任何时候都有雄心,率领着我们扒掉了三间旧房
子,盖起了五间新房子。
每年春节,我们都要回乡下跟老妈一起过。每年正月初二的上午,我们家都要
召开家庭例会。在这个例会上,老妈把全家一年要做的大事小情公布一下,她只管
发号施令,我们只有无条件地执行。1999年的正月初二,老妈发布了一条重大的消
息。她先是点着一根烟,抽了几口,才慢慢地说,今年秋天正好是你爹去世二十周
年,妈想给他烧“抬房”,你们几个商量一下谁拿多少钱吧。老妈的话就是命令,
我们几个立刻作了分工。我姐是农妇不挣钱,她只帮助张罗事儿,大弟搞运输有钱,
让他管吃的,二弟是工薪族,让他管“吹”的,剩下的就是扎抬房,这个钱由我来
出。分完了工,我便问老妈什么叫抬房。老妈说,她也是小时候见过,有钱人家给
去世十年或二十年的老人扎一座和真房子一样大小的纸房子,房子里应有尽有,最
好都是他在世时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他能享用跟今人一样甚至比今人还好的生活,
以表示子女的大孝。原来抬房就是可以抬着送给老爹的一幢房子。既然是为了老爹,
什么都是该做的。我二话没说,就给老妈留下三千元扎抬房的钱。
秋天转眼就到了。烧抬房那天,从我家到西山的路上全是人。据我所知,这些
人也从未见过抬房,都想看看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架势。老妈的虚荣心就在于她总
想干谁都没干过的事。我发现,老妈的这个举动,最刺激那些与她年龄相仿的老人,
上山的路上,老头老太太比小孩子还多。我和老妈坐着小弟的车上山,老妈一路上
不断地从车窗里向外张望。突然就听她说,看,你老婶也来了,叫她看看我养的好
儿子吧,你看她养的儿子,熊蛋包一个!即使在这种时候,老妈也没忘了骂老婶一
句。老妈的世界太小了,这辈子最让她不舒服的女人就是老婶。
烧抬房的事办完了,老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决定跟我到城里住一个月。以前老
妈来我家总是住不下,她最怕别人问,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人走了以后,她就
会对我说,你看看,我不能住在闺女家吧?我要是在儿子的炕上坐着,谁会这么问
我?闺女就是闺女,闺女是外姓人,只有儿子是自己的。这一生中,老妈中了邪一
样的重儿轻女。老妈来我家住不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把房子搞了个精装修,我
叫她去阳台或厨房里抽烟。尽管老妈承认装修过的房子的确不能让烟熏了,可这也
成了她每次来我家都住不下的理由。这一次,老妈绝对是因为给老爹烧抬房烧得心
满意足,才决定多住些日子。那天一进了我家门,老妈就主动提出让我给她规定每
天的烟量,这可让我吃了一大惊。我问老妈,这可是真的?老妈说,没有假。我又
试探着说,一天抽五根烟行不行?老妈就说,好吧,五根就五根,反正妈老啦,在
谁家就得听谁的啦。
老妈年龄大了,抽烟抽得气管不好,早上起床后必是要大咳一番,嗓子才能清
亮些。有一次回乡下,我把朋友送的一条绿摩尔女士烟送给老妈尝尝,老妈从没抽
过这种薄荷味的淡烟,立刻就说,这烟好,你不是怕我抽烟咳嗽吗?我以后不抽别
的了,就抽这个。我当然高兴老妈抽劲儿小的烟,七十元一条,我一次买五六条存
着,回乡下再带给老妈。可是,绿摩尔是外烟,过了不久全国开始查走私,绿摩尔
在市面上马上就见不到了,我几乎走遍了大连街上的大小烟摊,谁家都没有。小弟
在瓦房店也在帮我找,找了很久,终于有一家还在卖。小弟于是就和这家订了个长
期供烟的口头合同,老妈的烟只要快抽没了,小弟就上这家来拿。老妈喜欢抽的绿
摩尔,居然就从未断过顿儿。
这次来我家,老妈既然主动让我把她的烟收起来保管,每天只抽五根,我也乐
得老妈抽烟有节制了。于是,我给老妈约法三章,让老妈把烟都交出来,由我保管。
其中还有一条规定,每天晚上睡觉前是我给老妈发烟的时间。所以,到了晚上十点
钟左右,老妈就会敲我的门进来,然后把一只手伸给我,说,我来领烟啦。老妈背
有些驼,她伸手领烟的姿势,就像收租院里那个讨饭的老太婆,每次都弄得我大笑
不止。笑过之后,我便像执法官一样地数出五根烟,放在老妈的手掌里。老妈却不
笑,一脸郑重地拿走了她第二天的“口粮”,心安地回屋睡觉去了。过了几天,小
弟从瓦房店来大连探望老妈,看我对老妈抽烟如此苛刻,对老妈的境遇深表同情,
正好他带来了几条新买的摩尔烟,就背着我把这些烟交给了老妈,还帮助老妈把烟
给藏起来,只留一盒装在口袋里,反正我也不搜身,等我上班走了,就拿出来使劲
抽,傍晚再赶在我下班之前打开窗户,把屋里不止五根烟的烟味放掉。而老妈果然
就不露一点声色,每晚睡前仍然到我这里来领那五根烟,我居然一直没有看出什么
破绽,只觉得老妈一点儿脾气也没有,每天对我都笑哈哈的,我也就快乐地陶醉在
这种难得的母女之间的甜蜜里。在我的生命里,这种甜蜜太少了,所以,我很知足。
这事过了许久才由小弟讲给我听,老妈则像小孩子似的,笑得前仰后合。我来
大连二十多年,老妈第一次在我家住上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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