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妈手术的时间终于定下来了,周一早上九点整上台。尽管进出医院要排队测
体温,家里人还是来了一大帮。老妈一早就换好了衣服等着护士来叫。六点四十分,
护士来给老妈导尿。七点四十分,护士叫老妈披着被子,坐上一只带轱辘的床。老
妈刚坐稳,又坐上来一个年轻女子。也是做手术的患者,也像老妈那样披着被子。
于是,这一个床上就坐上了两个人。老妈说,你们看俺俩这副打扮,像不像两个小
动物?说完就一直笑个不停。我怕她咳嗽,就说别笑了,笑咳嗽了就做不了手术了。
老妈说,烟少抽了那么多,不能再咳嗽了。老妈居然对这些日子少抽烟耿耿于怀,
就像是吃了大亏。老妈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此时却紧张得直流眼泪,丈夫和父亲
母亲一路都在跟着劝,并叫她向前面这个老太太学习。老妈装作没听见,仍然和我
们说笑话。推车的护士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问老妈嘴里有没有假牙,老妈说,我
身上的东西都是真的,没有假的,不像你们年轻人,连奶子都是假的。老妈最后这
句话,到底把那个年轻女子逗得破涕为笑。
根据女博士最后诊断,老妈的病叫左卵巢勃勒纳氏瘤。其病理回报是:子宫内
膜单纯性增生过长,行全子宫、双附件切除术。就是说,这次手术要把老妈的生殖
器官全部拿掉。我把报告说给老妈听,先是告诉她瘤子是良性的,再就告诉她为什
么要做全切手术,主要是怕留下祸根,再惹麻烦。老妈叹了口气说,老都老了,临
秋末晚。还少了个零件。切就切了吧,留它也没有用了,我也活够了,你妈这一辈
子,什么事没摊上?老妈只是沮丧了一会儿,心情马上就好了。
手术进行到一个半小时,麻醉师出来了,她告诉我说,瘤子的确是良性的,手
术非常成功。门外的家人听了,居然在大走廊里鼓起了掌。半小时后,老妈被护士
推出手术室,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嘴唇像厚了好几寸,话说得不清楚,却一直不停
地在说。我凑近了听,原来是让我谢谢大夫和护士。
回到病房安置妥当,我便叫家里人都出去,让老妈睡个长觉。老妈却费力地睁
开眼睛,看看屋里都有谁。一看都是自家人,没有大夫和护士,就示意我过来。我
问她要什么,老妈说,烟,拿烟。我说不行,老妈可怜地说,一口,就一口。我完
全想象不出,一个刚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人,麻醉劲儿还没过去,就要烟抽。我终
于知道什么叫烟瘾,老妈是一个多么纯粹的老烟袋啊,她真是把烟当成了命,而不
是当成了饭。不用我说,小弟马上就把烟给点着了,送到老妈嘴里。老妈的嘴唇不
听使唤,合不拢,也叼不住,于是就努力地伸直了脖子,让两片嘴唇慢慢地闭住,
好容易抽了一口。我看见,那薄荷味的烟雾从老妈嘴里一出来,还未等它们散发,
就被老妈重又吸回去。
老妈抽完那一口烟,马上就睡过去了。当她再次醒来时,还是这样,要烟抽,
就一口。抽上了这一口,再睡过去。傍晚时分,麻药劲儿过了,老妈被疼醒了。她
不停地哼哼着,头上冒出了冷汗,我问她要不要扎止疼针,老妈说,不扎针,抽烟,
抽口烟就不疼了。我问她有科学根据吗,老妈龇牙咧嘴地说,要什么根据,我就是
根据。小弟最听老妈的话,马上就把烟点着了送过来。老妈的嘴已经好用了,想多
抽几口,我坚决不让,叫小弟快拿下来,老妈就用眼睛挖我说,你真不是个孝顺闺
女,我不亲你!还是我老儿子好。没白亲!
就是说,从手术室出来以后,老妈一直就没断了抽烟。第二天,老妈舌头发硬,
出血,喉咙干疼。下午开始喘气粗重,一量体温,烧到三十九度。护士说,这种发
烧属于正常,因为你老妈平时抽烟,表现得就重一点。护士给老妈打了一针安痛定,
半小时后再量,三十八度五。下午四点,老妈可以喝水了,体温一点点就降到了正
常。
尽管老妈的烟还是一天只抽两根,并分出许多口来抽,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周六的上午,老妈慢慢地可以自己下地,并自己蹲下撒尿。当她撒完了尿要站
起来的时候,突然间咳嗽不止。不但咳嗽,还打喷嚏。老妈是过敏性鼻炎,开门带
那么一点点风,也能让她连打十几个喷嚏。这次因为突然地咳嗽,再加上连打几个
喷嚏,一下子把老妈肚子上那个缝了八针的刀口给撑开了。老妈当时并没有察觉,
她自己从地上站起来,让我给她系裤带子,这时候,我发现有大量新鲜的血水流到
了地上,吓得我连呼带喊,赶快扶老妈上床躺下。
老妈的肚子因伤口撑开又做了第二次缝合。出院记录上这么写着:术后第六天,
术口脂肪液化,合层裂开,行腹壁二次缝合术。不知为什么。医生的记录里没有写
上咳嗽和打喷嚏这回事,术口脂肪液化只是影响了长刀口,老妈的刀口的确是在咳
嗽之后流出血水的。也许是院方怕担责任吧?记得老妈术后,医生和护士都没有格
外嘱咐过我们护理老妈要注意什么事项,我们以为肚子上缠着腹带就万无一失了呢。
总之,这是一本糊涂账,老妈遭了两次罪,我们花了两次全额手术费。
第二次从手术室出来后,老妈的脸色很苍白。回到病房深睡了一天没醒。我和
小弟守在老妈的床边寸步不离,小弟一直在检讨自己,说不应该让老妈任性地抽烟,
以后再也不犯这个错误了。第二天傍晚,老妈终于自己睁开了眼睛。小弟凑过去,
小声调侃着说,妈,想不想抽烟?老妈嘴咧了一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摇摇头。
这次缝合让老妈身体损伤很大,好几天不能说话,刀口再疼也只是小声哼哼,甚至
于连哼的力气都没有了,人整个儿的蔫萎了。
外面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屋里却不敢开窗透风,也不敢开空调,我怕老妈遇
见风再打喷嚏,再咳嗽。其实,烟的力量并没有离开老妈的身体,它已经把老妈的
气管损伤得太厉害,让老妈中毒太深。老妈变得十分神经,总觉得自己要咳嗽了,
过一会儿就大叫一声,不好,我要咳嗽啦!于是我和小弟就像看见了恐怖分子扔过
来的炸弹。马上扑过去,按住老妈的肚子,让她咳嗽。可是,十次有八次老妈并没
有咳嗽。即使有两次是真咳嗽,我们给她肚子按住了,她也尽量地憋着不咳嗽出来,
像不放心我们的手力。
烟让老妈在手术后吃尽了苦头。老妈从此再也不提烟的事了,以前那种不管不
顾的烟瘾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有意思的是,老妈不抽烟,我们还有点不习惯。
老妈在床上就那么干坐着,或者干躺着,不用拿烟点烟了,也闻不到烟味儿听不见
咳嗽了,那她还是我们的老妈吗?
拆完了线,又观察了两天,医生才通知老妈可以出院。几天来,我一直动员老
妈不要急着回乡下,在我家养一养身体再说。老妈本来答应了。可到出院的前一天
突然又改了主意,非要叫大弟接她回乡下的家。老妈说,她想乡下的火炕了。我说,
这是夏天,睡什么火炕。老妈说,夏天睡火炕也舒服。我也就不能强留,买了几大
包营养品,还有回家吃的药品,让大弟来车接老妈走了。
自老妈回到乡下,我每天都要给大弟媳妇打电话,问老妈的术后反应。大弟媳
妇告诉我,老妈回家后一直没要烟抽,她好像把烟给忘了,每天就是看电视剧、睡
觉两件事。大弟在老妈手术期间因为忙公司业务没有在医院陪护,怕老妈生他的气,
也怕老妈回家闷,特地给老妈买了个DVD 影碟机,又买了《西游记》《封神榜》《
射雕英雄传》《大宅门》等好几套光盘,让大弟媳妇每天负责给老妈放片子看。可
是老妈看了几集就不想看了,闭上眼睛,一声不响地在炕头躺着,却睡不着觉。
又过了几天,老妈感到心里烦闷,就在电话里跟我说,我怎么好像不习惯住在
乡下了呢?我说。不是这么回事吧?而是你住院这一个月被我们宠惯了吧?是不是
想让我们天天围在你边上侍候呀?老妈笑了,不答话。我说对了。老妈从住院到出
院,我和小弟白天晚上二十四个小时陪护,病房里那个唯一的单间已在老妈手术前
腾出来了。里面有两张床,老妈睡一张,我和小弟轮流着睡一张,总有一个人睁着
眼睛看老妈。这让老妈感到从未有过的受用,说,我一辈子也没捞着这么个待遇,
我得感谢这个病啊。我能想象出来,老妈回家以后,烟不抽了,身前身后也没有我
和小弟了,整天就在炕上躺着坐着,她心里怎么会舒服呢?
老妈说,反正我觉得闷,你一天最少要给我打一个电话。老妈这是在向我邀宠
了。于是,在以后的电话里,我发现老妈越来越变得婆婆妈妈,琐琐碎碎,简直变
成了一个需要依靠和搀扶的小女人。我几乎是眼看着老妈一辈子的刚强,一辈子的
自尊,都在这个夏天坍塌了,与她抽的烟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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