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三三年十月十八日,沈从文在《大公报·文艺》发表《文学者的态度》一
文,批评一些文人对于文学创作态度欠缺“认真严肃”:“平常人以生活节制产生
生活的艺术,他们则以放荡不羁为洒脱;平常人以游手好闲为罪过,他们则以终日
闲谈为高雅;平常作家在作品成绩上努力,他们则在作品宣传上努力。这类人在上
海寄生于书店、报馆、官办的杂志,在北京则寄生于大学、中学以及种种教育机关
中。这类人虽附庸风雅,实际j-却与平庸为缘。”所论本来不分“京”、“海”:
“大学、中学以及种种教育机关”云云,更对应得上“京派”的特色之一:他们多
半是北平大学里的教师和学生。
上海的苏汶(杜衡)起而反击,所作《文人在上海》一文(载一九三三年十二
月《现代》月刊第四卷第二期)指责沈从文“不问一切情由而用‘海派文人’这名
词把所有居留在上海的文人一笔抹杀”。沈从文遂作《论“海派”》(一九三四年
一月十日《大公报·文艺》)和《关于海派》(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大公报
·文艺》),进一步阐发己见。多少承袭周作人从前在《上海气》中所说:“上海
滩本来就是一片洋人的殖民地;那里的(姑且说)文化是买办流氓与妓女的文化,
压根儿没有一点理性与风致。这个上海精神便成为一种上海气,流布到各处去,造
出许多可厌的上海气的东西。文章也是其一。”然而沈氏并未自许“京派”,只讲
:“海派如果与我所诠释的意义相近,北方文学者用轻视忽视的态度,听任海派习
气存在发展,就实在是北方文学者一宗罪过。”(《论“海派”》)
这里插说一句:正因为如此,师陀后来像沈从文一样不承认曾有“京派”存在,
进而连“海派”也一并否认。有云:“沈从文当初提出反对‘海派’,也许是讲‘
海派’写作不严肃,不包括思想问题。既然如此,也就不应把‘京’‘海’两派写
进文学史,更不应编什么‘京派’小说选,‘海派’丛书。因为对任何作家,他本
人总认为写作是严肃的。京海两派均非流派,西方文学史我知之甚少,中国文学以
地方分的,似乎也仅有所谓‘江西诗派’,那是它的作家所追求风格不同。”(一
九八八年六月十四日致沙汀)
回到前面的话头,当年参与“京”、“海”之争者尚有他人,特别是鲁迅。一
九三四年二月三日,他在《申报·自由谈》发表《“京派”与“海派”》一文说:
“所谓‘京派’与‘海派’,本不指作者的本籍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
域,故‘京派’非皆北平人,‘海派’亦非皆上海人。梅兰芳博士,戏中之真正京
派也,而其本贯,则为吴下。但是,籍贯之都鄙,固不能定本人之功罪,居处的文
陋,却也影响于作家的神情,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此之谓也。北京是明
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
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也赖以糊口。要而言之,
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京派“之说,未必由
鲁迅首创:”京派“以”一群人所聚的地域“划分,具有”官的帮闲“性质,却因
此一语定谳。
以后鲁迅又作《“京派”和“海派”》一文(一九三五年五月五日《太白》第
二卷第四期),以“京派大师”代沈从文,以“真正老京派”代周作人,此外还有
谁属于“京派”,则未列举。不过鲁迅对自己先前的说法略作修正:“当初的京海
之争,看作‘龙虎斗’固然是错误,就是认为有一条官商之界也不免欠明白。……
要而言之:今儿和前儿已不一样。京海两派中的一路,做成一碗了。”大概在他眼
中。沈、周二位与“海派小丑”苏汶、“真正小海派”施蛰存及“半京半海派”林
语堂,已经无甚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谈及“京”、“海”两派,均以鲁迅上述论断为据。前引沈从
文、师陀的话,却不无抗议之意。沈从文更说:“鲁迅批判的人正是我指摘的那些
人,但鲁迅批评他们,那完全合理,我指摘他们那便完全不合理。”(一九八○年
六月二十一日与金介甫的谈话)主要指对“海派”的看法而言;至于“京派”,则
要复杂多了。
鲁迅在《“京派”与“海派”》中讲“‘京派’是官的帮闲”,与现在所说
“京派”作家全不搭界,就连与《“京派”和“海派”》中指定的“京派大师”和
“真正老京派”也对不上号。倒是先前一篇用他的笔名发表,实际上为瞿秋白所作
的《王道诗话》(一九三三年三月六日《申报·自由谈》),似乎可以用作这一考
语的说明:“‘人权论’是从鹦鹉开头的。据说古时候有一只高飞远走的鹦哥儿,
偶然又经过自己的山林,看见那里大火,它就用翅膀蘸着些水洒在这山上;人家说
它那一点水怎么救得熄这样的大火,它说:”我总算在这里住过的,现在不得不尽
点儿心。‘(事出《栎园书影》,见胡适《人权论集》序所引)鹦鹉会救火,人权
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这是不会没有报酬的。……中国的帮忙文人,总有这一
套秘诀,说什么王道,仁政。你看孟夫子多么幽默,他教你离得杀猪的地方远远的,
嘴里吃得着肉,心里还保持着不忍之心,又有了仁义道德的名目。不但骗人,还骗
了自己,真所谓心安理得,实惠无穷。“只是鲁迅把”帮忙“改派给”海派“,”
京派“则换成”帮闲“了。——显而易见,鲁迅所谓”京派“包括胡适和其他《独
立评论》作者在内,否则有关论断就要落空。至于论断确当与否,则是另一问题,
姑置勿论。无论如何,这与沈从文讲的”文学者“,与”海派“文人所反击的”京
派“,没有多大关系。
鲁迅还有一篇《言论自由的界限》(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一语即出此中,所说:“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
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似的境遇。他们引经据典,对于党国有了一点微词,虽然引的
大抵是英国经典,但何尝有丝毫不利于党国的恶意,不过说:”老爷,人家的衣服
多么干净,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儿脏,应该洗它一洗‘罢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
兮‘,来了一嘴的马粪:国报同声致讨,连《新月》杂志也遭殃。但新月社究竟是
文入学士的团体,这时就也来了一大堆引据三民主义,辨明心迹的’离骚经‘。现
在好了,吐出马粪,换塞甜头,有的顾问,有的教授,有的秘书,有的大学院长,
言论自由,《新月》也满是所谓’为文艺的文艺‘了。“似乎也与”官的帮闲“相
符。而这又恰与后来朱光潜的说法对上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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