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鲁迅在《“京派”与“海派”》中,另有一番话说:“而北京学界,前此固亦
有其光荣,这就是‘五四’运动的策动。现在虽然还有历史上的光辉,但当时的战
士,却‘功成,名遂,身退’者有之,‘身稳’者有之,‘身升’者更有之,好好
的一场恶斗,几乎令人有‘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之感。”这使人联想到此前
他在《(自选集)自序》中所说:“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
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以及
此后在《忆刘半农君》中所说:“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
他忘却……”显然“京派”也指过去“北京学界”他的一帮“伙伴”,如刘半农、
钱玄同等,还有胡适,——“官的帮闲”与“京派”,就此搭上边儿了。
前引《“京派”与“海派”》的话中,隐约可见另一个人的影子,即周作人,
虽然他只能算是界乎“身稳”与“身退”之间。鲁迅对于“京派”的批判,其实是
对于周作人及“小品文”的系列批判的一个环节。只是始终未提周作人的名字;讲
得最明白的,只有《“京派”和“海派”》中“真正老京派”那一回。
周氏兄弟一九二三年失和;其后一段时间,却仍然并肩作战,在女师大事件以
及与陈源的论战中均如此,直到一九二八年一并受到创造社、太阳社“革命文学家”
的批判。此后鲁迅通过翻译出版片上伸《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卢那察尔斯基
《艺术论》、《文艺与批评》,普列汉诺夫《艺术论》,以及《文艺政策》等,转
向左翼文学或革命文学,并成为其领袖;周作人则坚持一贯的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
立场。“京”、“海”之争,不无二人暗自较量之意。
有关“革命文学”的论争之后,周作人概括自己的看法:“文学是不革命,然
而原来是反抗的。”(《〈燕知草〉跋》)此种“反抗”是个人的,而不是集体的
;是独立的,而不是附庸的。周作人认定现代散文——也就是他过去倡导的“美文”
——可以承担这一使命,而且自有渊源,即“与明代的新文学家的意思相差不远”
(《〈杂拌儿〉跋》)。下一阶段他的思想,至此已见端倪。继而他借用“诗言志”
与“文以载道”概括文学上的两种潮流(《金鱼》),以“言志”承袭“反抗”,
并上溯到明末的公安派和竟陵派:“载道”则指与之对立的一切,包括“革命”与
“反革命”在内。“言志”所涵盖的并不止是周作人自己的写作。此时在他周围,
已经聚集了志趣相当的一群人,包括同辈的钱玄同、刘半农、张凤举、徐祖正,日
后被称为“苦雨斋四大弟子”的俞平伯、江绍原、废名和沈启无,以及梁遇春等。
一九三○年五月十二日,废名和冯至合编的《骆驼草》周刊问世。发刊词所言“不
谈国事”、“不为无益之事”,以及“文艺方面,思想方面。或而至于讲闲话,玩
古董,都是料不到的,笑骂由你笑骂,好文章我自为之,不好亦知其丑,如斯而已,
如斯而已”,深受周作人的影响。周作人、徐祖正、俞平伯、废名、沈启无、梁遇
春、冯至等。是该刊的主要作者。论家后来将其中不少位划归“京派”。
自一九二八年末以来,周作人的创作陷入低潮,唯《骆驼草》出刊的半年期间
写作较多。他提出:“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它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纽的时代。”
(《〈冰雪小品选〉序》)过去所说“美文”,至此已为“小品文”所替代;后者
涵盖了前者的文体特色,而更强调其渊源性和反抗性。周作人为自己以及志同道合
者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武器是“小品文”,旗帜是“言志”,以与一切“载道派”
相抗衡。一九三二年春,周作人应邀在辅仁大学做系列讲演,上述思想得到更系统
的阐释。后整理成《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出版。此书影响很大,乃至引发“晚明小
品热”,一时选编、翻印成风,尽管只是揭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的余绪,却有
反客为主之势。
周作人一九三三年九月十日日记云:“四时往达子营三九,应沈君茶话之约,
谈《大公报·文艺副刊》作文事,七时回家。”“沈君”即沈从文,已经接替吴宓
成为主编。新的副刊第一期于九月二十三日面世。一九三六年四月一日,改由萧乾
主编。一九三七年五月一日,朱光潜主编的《文学杂志》月刊创刊;八月一日,第
四期出版后休刊。以后朱光潜说:“他编《大公报·文艺副刊》,我编商务印书馆
的《文学杂志》,把北京的一些文人纠集在一起,占据了这两个文艺阵地,因此博
得了所谓‘京派文人’的称呼。”(《从沈从文先生的人格看他的文艺风格》)
周作人是《大公报·文艺》的主要作者之一,他也借为这副刊撰稿,重新进入
创作高潮,《夜读抄》、《苦茶随笔》、《苦竹杂记》、《风雨谈》、《瓜豆集》、
《秉烛谈》、《秉烛后谈》等集子,均写于此后四年间。沈从文与其他作者,如朱
光潜、林徽因、杨振声、李健吾、朱自清等,都和周作人一样自外于左翼文学或革
命文学;周作人的上述思想,或许在他们那儿得到共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批人
的所作所为,合乎“文学是不革命,然而原来是反抗的”,或“言志而不载道”。
周作人因此也就被看作“京派”的精神领袖,有“北方文坛盟主”之称。——话说
至此,可以总结一句:鲁迅所谓“‘京派’是官的帮闲”,乃是针对中国思想界和
文学界所有自由主义者而言。确当与否,同样姑置勿论。虽然除了周作人,别的作
家并不标榜“言志”,所写也不以“小品文”为主。而沈从文在批评废名《莫须有
先生传》“趣味的恶化”时,直接溯源于周作人——“在文章方面,冯文炳君作品
所显现的趣味,是周先生的趣味。”其大为反对的文人态度欠缺“认真严肃”,同
样针对“文学的趣味自由主义”,所举代表,“在散文中有周作人俞平伯等的写作。”
(《论冯文炳》)沈从文讲“鲁迅批评的人正是我指摘的那些人”,应该也包含这
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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