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三三年,“轰的一声,天下无不幽默和小品。”(鲁迅:《一思而行》)
这与周作人的言论有些关系,但并不完全相关。如前所述,周氏标举“小品文”,
与其说提倡一种文学样式,不如说强调个人的反抗精神,尽管他自己被誉为“小品
散文之王”;至于林语堂等津津乐道的“幽默”,周作人不以为然。在所编《苦茶
庵笑话选》的序中说:“中国现时似乎盛行‘幽默’,这不是什么吉兆。帝俄时代
一个文人说,讽刺是奴隶的言语,这话很有意思。乡民相遇,说某人‘伽蓝菩’了,
虽与当铺的伙计酒醉饭饱将头比屁股仿佛相似,实际上却有一个暗黑的背景。让人
民去谈论,发泄他们的鸟气,无论是真的苦痛或是假的牢骚,这倒是一种太平气象
罢。”但是文坛似乎无意对此细加甄别。
一九三三年十月,鲁迅在《现代》第三卷第六期发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
有云:“‘小摆设’当然不会有大发展。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才又来了一个展开,
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
因为常常取法于英国随笔(Essay ),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
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
并非做不到。以后的路,本来明明是更分明的挣扎和战斗,因为这原是萌芽于‘文
学革命’以至‘思想革命’的。但现在的趋势,却在特别提倡那和旧文章相合之点,
雍容,漂亮,缜密,就是要它成为‘小摆设’,供雅人的摩挲,并且想青年摩挲了
这‘小摆设’,由粗暴而变为风雅了。”似乎与《“京派”与“海派”》讲的是一
回事,不过一以文论,一以人论而已。虽未提及周作人的名字,却可理解是对其十
余年来思想与作品发展变化的总结。
鲁迅后来所作《隐士》一文(载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日《太白》第一卷第十一
期),是对“‘京派’是官的帮闲”一说的进一步发挥:“登仕,是啖饭之道,归
隐,也是啖饭之道。假使无法啖饭,那就连‘隐’也隐不成了。‘飞去飞来’,正
是因为要‘隐’,也就是因为要啖饭;肩出‘隐士’的招牌来。挂在‘城市山林’
里,这就正是所谓‘隐’,也就是啖饭之道。帮闲们或开锣,或喝道,那是因为自
己还不配‘隐’,所以只好揩一点‘隐’油,其实也还不外乎啖饭之道。”特别针
对“隐士”,似乎已与前此多所攻讦的胡适等无关,而把矛头对准“京兆布衣”周
作人了。下面这番话,论家多引用来评价周作人:“虽‘隐’,也仍然要啖饭,所
以招牌还是要油漆,要保护的。泰山崩,黄河溢,隐士们目无见,耳无闻,但苟有
议及自己们或他的一伙的,则虽千里之外,半句之微,他便耳聪目明,奋袂而起,
好像事件之大,远胜于宇宙之灭亡者,也就为了这缘故。”而鲁迅称周氏为“真正
老京派”,便在此后不久。
一九三四年四月五日,林语堂主编的《人间世》问世。创刊号卷首登出“知堂
先生近影”和周作人的《五秩自寿诗》,被鲁迅说成“京派开路的期刊”。此期及
随后两期,还有沈尹默、刘半农、林语堂、蔡元培、沈兼士和钱玄同的唱和之作。
左翼文人奋起批判。先是鳌容(廖沫沙)作《人间何世?》(一九三四年四月十四
日《申报·自由谈》),指责周氏“自甘凉血”、“误尽苍生”;继而胡风又作《
过去的幽灵》(一九三四年四月十六、十七日《申报·自由谈》),有云:“周先
生现在自己所谈的鬼,听人家谈的鬼,是不是当年他翻译的时候叫我们防备的幽灵
呢?昔日热烈地叫人防备,现在却促膝而谈之,不晓得是鬼们昔日虽然可恶而现在
可爱起来了呢,还是因为昔日虽然像现在的批评家似的‘浮躁’,而现在的八道湾
居士却功成圆满,就是对于小鬼也一视同仁了?”其后许杰写《周作人论》(一九
三四年七月一日《文学》第三卷第一期),看法如出一辙。这与“京”、“海”之
争属于同一范畴。各位所论,其实都本诸鲁迅《小品文的危机》与《“京派”与
“海派”》。虽然鲁迅私下对此稍有异议:“周作人自寿诗,诚有讽世之意,然此
种微辞,已为今之青年所不僚,群公相和,则多近于肉麻,于是火上添油,遽成众
矢之的,而不作此等攻击文字,此外近日亦无可言。此亦‘古已有之’,文人美女,
必负亡国之责,近似亦有人觉国之将亡,已在卸责于清流或舆论矣。”(一九三四
年四月三十日致曹聚仁)此言公布于世,已在其逝世以后。周作人在《重刊袁中郎
集序》中讲的,却与鲁迅之意暗合:“国家之治乱兴亡自当责有攸归,兹不具论,
如音之为乱世或亡国,则固有乱世或亡国的背景造成之,其或怨怒或哀思的被动的
发音者应无庸议。”(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大公报·文艺》)
巴金以短篇小说《沉落》(载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一日《文学》第三卷第五期)
参与了“京”、“海”之争。所塑造的那个“他”,“整天躲在房间里,谈着几百
年前的事情怎样怎样,相信着一切存在的东西,愿意听凭命运摆布,不肯去改变生
活”,即以周作人为“原型”。小说这样描写“他”的形象:“一个圆圆的光头,
一副宽边的大眼镜,一嘴的小胡子,除了得意和满足外就没有表情的鸭蛋形的脸。”
并说:“他读过那么多的书,而我所读过的连他的藏书的十分之一也不到,其实恐
怕还只有百分之一!……我很奇怪他这个瘦小的身体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的书。”据
作者讲:“《沉落》所攻击的是一种倾向,一种风气:这风气,这倾向正是把我们
民族推到深渊里去的努力之一。”这涉及对周作人三十年代创作与思想的总体评价
;如前所述,对此持否定意见者,不仅有鲁迅等左翼文人,还有沈从文。将近十年
后,胡兰成也提出“希望周作人的时代过去”:“我是更喜欢他在五四运动到北伐
前夕那种谈龙谈虎,令人色变的文字的,后期的文字呢。仿佛秋天,虽有妍思,不
掩萧瑟。”(《周作人与路易士》)
巴金与周作人确曾有所接触,见周氏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九日日记:“章靳以、
巴金二君来访。”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往丰泽园,应《大公·文副》招,来者金
甫、从文、平伯、佩弦、西谛、健吾、巴金、梁思成君夫妇等。”一九三四年一月
二十一日:“往丰泽园《文艺副刊》之会,来者适之、一多、思成、今甫、平伯、
佩弦、公超、上沅、芾甘、饶子篱君、从文夫人等多人。”然而巴金对周作人的了
解相当有限。譬如让“他”说:“勿抗恶,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满洲国’也是这样。所谓恶有时也是不可避免的,过了那个时候它就会自己消灭了。
你要抗恶,只是浪费你的时间。你应该做点实在的事情,老是空口嚷着反抗,全没
有用,而且这不是你的本分。你们年轻人太轻浮了。真是没有办法。”其实周作人
从前在北京大学讲《近代欧洲文学史》时,已经说过:“盖Tolstoy 诏人以不抵抗,
亦并谕人以不服从。人唯当服从其良知,外此更无权威,得相命令。世间最恶,实
唯强暴。人以强暴相加,于己虽不利,而若以强暴相抗,则以暴敌暴,恶将更滋,
故当无抵抗。逮人或迫我以强暴加诸人,则宁忍受其咎,而勿更助长其恶,故复取
不服从也。”而当沈从文责以“写文章难道是为着泄气”时,巴金回答:“老实说
我写文章,没有一次不是为着泄气。”不妨将其看作是关于周作人乃至整个“京派”
的一幅漫画像罢。有一次不是为着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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