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师傅作坊门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马路,路边的牌子上写着“滏阳西路”几
个大字。彭城过去是由镇内五村和镇外五村组成,镇内五村都是窄小的老街道,滏
阳西路是近年来新修的。路两侧是崭新的贴满白瓷砖的楼房,一排排的,看不出一
点千年古镇的影子。刘师傅作坊往西走没多远的马路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上缠着
一匝匝红布。树下的台子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沾满灰尘的供品。路边有几个揣着手眯
着眼晒太阳的老人。提起这棵树老人睁开了眼说:“这是棵神树,没人敢动。那年
修马路的时候,他们把国家文物保护磁州窑都拆了,就是没人敢来动这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旁边是个贴着白瓷砖的小楼,小楼的门脸上写着“彭城槐仙阁饭店”。小
镇上的人们认为这棵槐树已经成了精,不能去招惹,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人前来给
槐仙上供。被拆掉的磁州窑老窑址和彭城古镇的老房子、老街道大都被压在了这一
座座贴白瓷砖的白楼和滏阳西路的下面,老槐树成了精所以被保留下来,成为辨认
埋在地下的彭城老街走向的唯一坐标。老槐树的西边过去叫碗市街,是专门买卖碗
的地方,挨着碗市街的古道是砂锅巷。巷子里的大小门店专门卖砂锅,碗市街西边
是草市口,专门经营草幺子,彭城的窑主们在这里把扎成堆的草买回去,搓成草绳
子捆瓷器。草市口的南边是半壁街,道光十年大地震,震得彭城只剩下这半个街道,
所以叫半壁街。滏阳西路修好后,连半壁街也没了。
“嗳——现在啥岂的也看不到了。”土生土长的老艺人阎宝山回忆起老彭城有
些伤心。阎宝山的作坊就在半壁街向南走的富田村里,虽有些简陋但比起那些住在
白楼里的人,老艺人觉得住在这里还稍舒心点儿。阎师傅自幼便在窑场里学画,后
在陶瓷厂干活,当过画工也干过厂长,陶瓷行业不景气后阎师傅也只好拉挑子单干,
开始和老陈夫妇一起在古窑作坊,去年阎师傅搬到了富田村的这个旧作坊里,生活
起居、制作陶瓷都在这个小院子里。
“彭城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继承的人越来越少了。还好安际衡‘大家陶艺公司
’将磁州窑工艺继承了下来,产品受到东南亚市场的欢迎。手工式作坊也变成了工
业化生产。”阎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掸了掸身上的土,话语中既有凄楚,也充满
了希望。河北经贸大学艺术学院刘宝国教授正带领学生在阎师傅作坊里实习,对磁
州窑传统技艺和绘画有很高的评价,他计划明年开学后把阎师傅等一批老艺人和磁
州窑专家请到学院去,给更多的学生传授磁州窑传统工艺和绘画技法,“一定要将
磁州窑文化发扬光大,这也是我们艺术院校义不容辞的责任。”
阎师傅的作坊紧靠文昌阁,阁下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在和门口闲坐的三
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低声闲聊,见有生人过来看文昌阁,小卖部的老板主动搭讪当起
了讲解员。过去彭城有四个大门,文昌阁是彭城的南大门,另外三个大门在大地震
中全部坍塌了,只有文昌阁保留下来,镇上年龄最大的老人也没有见过那三个门的
样子,顶多知道东大门原先的位置叫东阁底,而西门和北门连位置也找不到了。
穿过文昌阁向北走,是镇上的一所小学,镇上的老人们习惯把这所小学叫彭城
完小,其实早就改了名字。彭城完小的操场建在一个二十多米高的台地上,操场下
面压的是历朝历代堆积起来的古陶瓷片,从操场西面的断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同
年代的文化层,越往下历史越悠久。操场周围到处散落着带着花纹的瓷片和碗底儿,
随手捡起一片带有文字的碗底儿,上面白釉褐彩写着一个“元”字。1996年国务院
把这处磁州窑遗址也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守着这堆国宝居住了二十几年的
杨大爷听了后很是不屑,“这是啥岂的磁州窑?这就是过去老窑厂扔掉的废品垃圾。”
杨大爷退休前在陶瓷五厂上班,每天触摸的就是新出窑的瓷器,在杨大爷眼里,这
只是昨天还在继续发生的事,哪个陶瓷厂每天不往外清理那些坏掉的盘子、碗,时
间长了,就堆积成山了,以前彭城还有几个比这大得多的渣堆,修路的时候给平了,
这有啥稀罕嘞?
田富军是彭城完小的工会主席,虽然是休息日。正好轮到老田值班。老田在彭
城完小工作了十几年。听说操场下面就是磁州窑遗址也有些吃惊,“别说我不知道,
就是在学校工作时间更长的老人恐怕也不知道。”老田是地道的彭城人,从磁州窑
遗址扯到了彭城现在的陶瓷生产。老田的父亲原先是陶瓷二厂的工人,彭城陶瓷景
气的时候,他父亲一个人上班养活全家七口人,现在很多陶瓷企业都不行了,能开
支的陶瓷厂就算是不错的了。在老田的思想中,彭城陶瓷大不如前,前景更不看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