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告别小木屋,绕过那片橡树林,前方突现一带林海,长逾数公里,深不可测,
如一幅黑幕,横亘在天际。是所谓德意志的“黑森林”吧。至少,也是它的族裔。
更愕然的,是林海的背后,层叠攒矗着一列山峦。喔,先前是被视觉欺骗了,以为
这儿一马平川,谁知拐过一个弯,劈面就见磊磊与峨峨。按其方位,我断定,它就
是神话般的阿尔卑斯山。泰山我曾数临绝顶,根据计划,年内还要约好友在上面盘
桓三日,图的是什么?是一种磅礴的精神大气,一种登高凌绝的思维。阿尔卑斯山
的最高峰(勃朗峰?)也在必须“亲历”之列,不过,此番是不行了,且留待将来。
嗯,此时此刻,在异域他乡。在淡金的霞光和略带土腥味的晨风中眺望向往已久的
圣山,一切既往时代的五彩梦幻如山岚袅袅升腾,那感触,实在妙不可言。
我冲着黑森林走去。夹道长满了向日葵,是十分迷你的一种,高不及半腰,花
盘的直径不过一只手掌。这不会是凡·高眼中的向日葵,缺乏野性的肆无忌惮的燃
烧。噢,凡·高!噢,燃烧!在燃烧的恍惚中我看到脚下的泥土赫然转赤,那不是
胸中的火光映照,是自然的红壤!红壤主要分布在热带、亚热带,此处只得惊鸿一
瞥。未几,左侧逸出一条小径,通往分不清是橄榄还是板栗的果园,路面覆满芳草,
绿意盈睫,和适才的红土恰成鲜明的对照。也许,贝多芬晚年就是在这样的小径徜
徉,与蜂蝶比肩,与草木絮语,与日月星辰、霜雪雨露交流,才逐步走向深邃,走
向生命的根源。我朝小径的幽奥望去,寂寂的,没有一个人影。记得我一路走来,
除了第一幢农舍的屋主,再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奇怪,人都哪儿去了?——嗯,
只能说,人都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
还是林莽对我更有吸引力,由岔道继续向前,翻过一道高坡,越过一条小溪,
又信步徐行了两百米,就到了黑森林的边缘。我不会幻想森林之神与众仙女列队迎
迓,我不是布格罗,不是海涅。不是黑塞,不是格林兄弟。但黑森林也没有使我失
望,在一株蔼然可亲的老橡树下,它为我提供了休憩的桌凳。桌和凳都是原木打造,
总共三排,前边竖着一杆粗木,雕饰得奇形怪状,以为是什么图腾,细察,原来是
化了装的水龙头。朴拙,敦厚,原始。美,就在其间闪烁。既人性,又不失艺术的
旨趣。让我失笑的,是桌面也一如敝国,随处有人涂鸦,例皆洋文,横七竖八,歪
斜别扭。我懒得辨认,我希望有一行或有一字是中文——没有,除非我自己动手。
真的,假如让我留言,刻句什么好呢?未假思索,脑库自动弹出“好风如水”。这
是苏东坡的妙词,语见《永遇乐》“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我很喜欢
它的意境,北京家里书房的壁上,挂的就是这四字的条幅,是季羡林季老的手笔。
正天马行空,悠然想象,后方驶来一辆房车——哇!这是我今晨碰到的第一辆车。
心想车主也许会停下来,与我共进早餐,当然啦,我什么干粮也没有带,只能是请
我与他们共进早餐。“对不起,今天不行的啦。我们还要赶很远的路。”——饱含
歉疚,司机鸣响一串喇叭,算是作为失礼的回答;他的一双金发碧瞳、稚气未脱的
小儿女,贴着半敞的车窗,嘻嘻地向我挥手致意。
也罢,这份清景干脆由我一人独享,不亦快哉!我挑了靠橡树的一张长凳坐下,
闭上眼,放松四肢,一任霞光亲吻我的面颊,林风荡涤我的肺腑。静静地——静,
你猜我感觉到了什么?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一粒橡实,正在阳光下破土发芽,舒叶展
枝……旋即想起——怎么又想——尘虑未尽。无法不想,唉——旋即想起《金蔷薇
》一书作者的告诫,他说:“只有我们把自然界当作人一样看时,只有我们的精神
状态、我们的爱、我们的喜怒哀乐,与自然界完全一致时,只有我们所受的那双眸
中的亮光与早晨清新的空气成为浑然一体,我们对往事的沉思与森林有节奏的喧哗
成为浑然一体、难以区别时,自然界才会以全部力量作用于我们。”如此清新明白
的道理,让别人先讲了,轮到我辈,只能鹦鹉学舌,老调重弹,这真是后来者的悲
哀。
老调重弹而仍切中时弊,一针见血,这更是当代人的悲哀。
德意志的意志以黑森林为背景,黑森林以阿尔卑斯山为背景。从黑森林和阿尔
卑斯山的怀抱走出黑格尔、康德、海涅、歌德、尼采、贝多芬、舒伯特、马克思、
爱因斯坦……这些亮如星辰的大师,也走出俾斯麦、希特勒……这般穷兵黩武的虎
狼。德意志崇尚理性,办事严密周到,一丝不苟;德意志同时也崇拜铁血,动不动
就剑指河山,睥睨世界。冷峻和狂热互动,理性与感性并存。这个独一无二的民族,
倒是值得好好研究。我有一个熟人的孩子在慕尼黑留学,我曾拿了这个问题向他讨
教。他答说:“德意志的理性精神催生出强盛的国力,强盛的国力繁殖出傲慢自大,
傲慢自大发展到极端,便导致失去理智的疯狂。……”真是这样的“物极必反”吗?
不,那就太简单,也太绝对了。我认为,德意志的“物极”欠缺一种包容万物的
“厚德”。这才走向反面,导致不可收拾的灾难(如今已开始反省了)。吾国的古
训说得好,唯“厚德”能“载物”嘛。
森林离周围的村落其实很近,看上去,却仿佛是原始林,黑、莽、乱、怪,密
密匝匝,郁郁森森。这是植物的世界,也是生物、动物,以及阳光、雨露、空气和
风的世界,真正的天人合一,万类霜天竞自由。我无壮怀激烈,也学岳武穆仰天长
啸,身后惊起一群飞鸟,扑拉着翅膀在林梢盘旋,发现我并无恶意,须臾复归原枝。
我注意到,这期间,没有一只鸟儿飞离林区,飞离它们世代相传的伊甸园。
头顶传来怪模怪样的鸟啼,仰面搜寻,哈,原来是一只顽皮的小松鼠。它后爪
抱着树枝,前爪立起,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中摇来晃去,似乎在向我问候。
啊,我有多长时间没有亲近小松鼠了?感觉上,至少有几个世纪。瞧,它的胸毛很
白很白,不掺一星杂色,脊背呈灰褐,和树枝近似,而憨痴的样子像兔,而神气的
胡须像猫。一双溜圆的大眼,骨碌碌地盯定我,盯得我浑身不自在,后悔身边没有
带任何食物,哪怕一粒糖果也好。小家伙看出了我的窘迫,它纵身落在我面前的餐
桌,变魔术一般,前爪捧出一粒松果——我明白了,在松鼠的意识中,我俩都是同
类,而且,在这一带林区,它是当然的主人——“谢谢!”我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轻叩桌面,表示领情。这好客的小松鼠让我好生享受——关于沟通、和谐、平等与
关爱。松鼠显然听懂了我的感谢,它留下礼物,嗖的一声又蹿上树梢。
“再见!再见!”我冲着它的背影,说,“我会永远记得你,我要把这粒松果
带回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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