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空飘下一片橡叶,款款落在桌角,叶柄的断面还很新鲜,似是刚刚离枝。我
顺手把它捡起,从它的脉络遥感莱茵河、大西洋、印度洋以及太平洋,从它的浓翠
联想太阳、月亮和星星,从它的轻盈体态感悟虫吟、鸟鸣与风语,正把玩间,手机
响了,屏幕显示一则短信:“老魏拟去蒙特卡罗一游,你去不去?”“不!”我断
然拒绝。蒙特卡罗并非不值一游,只是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它破坏了我此刻无
欲无垢、无牵无挂的心境。饱含轻蔑,我狠狠关掉手机,想,人生最大的赌局,不
在拉斯维加斯,不在蒙特卡罗,而在整天价为蜗名蝇利浪抛生命,那寸金难买寸光
阴的生命,稍纵即逝、一去永不复返的生命。
有一股力量催促我扭过头,我能感觉出,是背后的黑森林。“您是有话要和我
说吗?”我从长凳站起,拨开身前繁茂的灌木,向林丛探出三五步。啊,谁说草木
无言,那如沸如鼓、万籁齐鸣的林涛——不正是它自由而神秘的抒发。我侧耳谛听,
说来你也许不信,在盈耳的复调中,有一束柔婉的清音破空而至:“欢迎!欢迎你
还乡!”嗨!我的老家没有森林,平生也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原始林,这种“还乡的”
说法从何而起?难道我的前身。真的是一株橡树?适才“破土发芽,舒叶展枝”的
幻觉,不过是既往经历的再现?也许在上帝的设计里,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树,区
别仅仅在于松柏、榆杨或桃李?(难怪从《圣经》、《诗经》起,我们总喜欢拿树
木比喻人)橡树可是德意志的国树啊,从前马克的硬币上,就印有它的青枝绿叶。
我的祖辈与德国毫无关联,怎么会……嘿,想哪儿去了?上帝的事情还是交还给上
帝,我们只管自己,管“人”这一辈的事。人是上帝园中的树也好,是思想家眼底
的芦苇也罢,反正是植物,是植物就必须扎根大地,与大地同呼共吸,与自然息息
相关。如果我们把蓝天、白云、绿地、碧波从生活中抹去,如果我们把诗意的劳作、
栖居、思想及性灵从生命中放逐,那么,我们就势必不幸如荷尔德林所言:“还乡
者到达后,却尚未抵达故乡。”
故乡在我心上。故乡在诗意的旅途。老夫聊作少年狂,我退出林莽,拔脚沿它
的边缘一溜小跑,放怀舒啸,尽情呼吸。前方,冷不丁出现一根倒木。怎么没人把
它搬开?我想。是冷杉吧?我又想。我对冷杉并无知识,全凭瞬间的直觉。它横陈
路边,叶片与球果早已脱光,只剩下覆满苔藓的躯干。喔,老人家亦已完成生长的
使命,该是在月夜里为精为怪为魑为魅了。难为的是,它鞠躬尽瘁,死而不已,自
腐朽的根部又抽发一茎新绿,亭亭玉立,神气活现。这便是宇宙的大法:新陈代谢,
是自然界之所以生生不息,万古常新。
未远,路边又碰到一尊铜雕:一位赤膊挽弓的汉子,手搭凉篷,向前方眺望。
在欧洲大地游逛,随处可见各式雕像,纪念那些在历史或传说中留下影响的人物。
以青铜和大理石的凝重与不朽,提升生命的境界。审视这尊铜雕的基座。早先刻下
的文字漫漶不可辨认。是森林之神的化身吧?在画家布格罗的笔下,裸体的仙女就
是围着这样一位壮汉舞蹈。抑或是谁家的先祖?听说,日耳曼民族从森林里走出来,
整个历史才不过一千多年。想当初,他们决定搬出丛林之际,必定也像这般手搭凉
棚朝前方凝望——彼时彼刻,他不仅在用自己的眼睛,而且在用他整个民族整个先
祖的眼睛——我顺着雕像的视线骋目,前方是阡陌纵横、了无遮拦的平畴,每一粒
土壤都在释放生长的磁力,每一条溪流都在流淌生命的欢乐,而含笑俯视这一切的,
是夏日清晨八点钟的太阳。
终于来到森林的尽头,那里是山溪汇成的一泓清池。池对岸的柳荫下,蹲着一
位垂钓的老人。好雅兴!也只有在这隅凝静如太初的乡野,在这湾清澈而诱人的水
域,才有这等诗化的守望。检点生平,我亦有过一次得意的垂钓,是在我居住的城
市,在临湖的阳台,当时自命为旷达、潇洒,如今想来,要多矫情有多矫情,要多
无奈有多无奈。啊,我多想停下来,陪这位钓者,静静地消磨一个上午,让泠泠的
池水为我濯缨,为我洗尘……然而。唉!我得回去了,昨晚已答应朋友——也是我
的临时房东——午前去邻村看赛马,具体说,是看这位朋友赛马,他是马术运动健
将,我理当捧场。正当我不无遗憾地准备掉头,老者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狩猎,他把
鱼从钓钩取下,放进水桶,然后,摘下浅蓝色的遮阳帽,和我打了一声响亮的招呼。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蓦地愣住,觉着这位蓄着一副兜腮连鬓英雄胡须的老者十分面
善,似乎在哪儿见过?在哪儿?他是谁?——“我们从未走向思,思走向我们。”
脑子一嗡,海德格尔的高论无端在耳畔响起——喂,海德格尔先生,请你不要打岔,
我在思,在思,不,我在想,在想……哪,哪,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位独钓一
泓清波的老先生,怎么看都有点儿像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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