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来二弟是带着不甘、不愿和无奈离去的,滂沱大雨是长天的眼泪,流完了,
逝者就真的能安息了吗?千年南方丝绸之路从我们寨子边由东向西悠悠而去,大型
马队和零散马帮日夜不停地往返着,那可是浩浩荡荡鼓舞人心啊。所以,在这个新
生事物和现代气息风起云涌的时代,村村通公路的目标已经成为伟大的现实,古道
外延的扩大之后,形成了今天庞大的山村公路网,就像当年古道要有马队行走一样,
今天放射状的公路诱惑着促动着山村的摩托化的迅速形成,宽宽的公路是需要车辆
行驶的,从而导致了山高皇帝远的随意发展的格局,没人能够有效整合山村的车辆
管理和梳理必要的交通秩序。
二弟在三月问骑摩托肇事了,在两辆无牌无证的摩托车相撞的刹那间,我想象
得到二弟一个人从摩托车上飞出去时的情景,肯定像一头倔犟着牵不住了的发情的
毛驴。二弟出事后,医院对他实施了最有效的救治,扯着衣角地把他从死神手里夺
了回来,这让全家以及全村人都感到高兴啊。父母都还健康地活着,二弟没有理由
让老人先为他送行的,二弟的康复就像整个盛夏的气温,让我们的情绪热得一浪高
过一浪。问题是我们的情绪热浪很快就被一阵突来的寒流,扑灭得无影无踪不知去
向了。二弟在七月一号的下午,独自背着一个竹篮离家走了,当他即将出门的时候,
给家里郑重其事地说了,说是出去走走亲戚,静上几天就回来。可他走了就没有回
来,准确地说是在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那个不争气的二弟就压根儿没有想着回
家的。他的不诚实和不地道表现在跟父母跟妻儿说了谎话,二弟是于次日天亮时分
服下“三步倒”农药后,把呼吸交给家园外的一处矮墙的。按照当地习俗,成了孤
魂野鬼的人,不可以再入家门做殡葬礼仪,更不能使用体面的寿木。在另外的那个
世界里显示自己的良好品行和不赖的身价的。但是,父亲特许了我那个不辞而别的
很不像男子汉的二弟重回家里,父亲毫不吝啬地把手一挥,就把自己心爱的寿木让
给二弟了。那是父亲在壮年时亲自伐木锯板,并请最好的木匠师傅做的未来“暖床”,
寿木的木工手艺是上乘的,漆是货真价实的土漆,寿木的原板上一个结疤都没有,
溜刷得无可挑剔。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农村风俗和彝族习惯进行的,父亲为此感到满
意而自豪,我们全家以及左邻右舍的人也一起为父亲高兴。然而,父亲的希望因为
我二弟的极端行为,彻底地在澜沧江上打了水漂,父亲没有享受到自己的杰作,让
我那个不听话的二弟占有了。
我是在赶回去为二弟送行刚要进家门的那一刻,才知道二弟是服下农药以极端
方式出走的,这让我十分的不能理解也不能够接受,当时我真正地弄清楚了什么叫
大脑空白。就在我迈腿进入家门的时候,才觉得人世间的事情与大自然是如此的不
谋而合,人生就是这样变幻着,让人猜测不透呢,悲欢离合总是相倚相伴啊。我的
二弟安静地睡着,不像往常一样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了。在我进家的时候,也才知道
父母双亲已经被送到乡卫生院了,他们比我更不能面对和接受这种事实,这是谁人
都能够想象得到的情景和场面。从临进门前知道二弟那自绝的方式那刻起,我开始
痛恨亲爱又可气的二弟了,在我迈着像绑了两个三十斤重的沙袋的双腿走入那个自
己过于熟悉的院子时,很不均匀的悲怆的号哭声迎面而来,给我当头就是猛然一击,
我只有放慢忽高忽低的步子,二弟横陈在家里的局面已经很狼狈不堪了,我这做长
兄的可不能再当众倒地了,在如此特殊的场面里我一定得像一座灯塔一样站着亮着,
必须是队列里那个像标杆一样的排头兵。这是我与二弟相处四十年以来,唯一一次
进门而且当众就骂他:都不要哭,不值得我们用眼泪为他送行。
我呵斥的声音,真是具有如雷贯耳之势,所有哭着的人都把声音藏进布袋里,
整个庭院忽然之间静如五更天,好像连虫鸣也都戛然而止了。我也是第一次透彻地
享受了做大哥的威风,把个山村的躁动挤压得无声无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作
为一类怪物,从澜沧江底浪里白条般地突然出现。就现场的静止状态来说。我的声
调和语气肯定是早到的春雷,所有的人都感到了惊诧以及不可理喻。那一刻,我是
痛恨我二弟的,痛恨二弟的不光彩行为对父亲最直接的刺痛和打击。从而导致父亲
的生命以初秋最迅速的进程,进入冬季而意想不到地衰落了。随意地责怪二弟,那
不是我作为长兄应该做的事,我真的随时随地都应该包容二弟,可这次我从心里根
本地失去了这种包容的精神基础。我始终认为,二弟找出一万条理由也不能开脱他
的罪责,心胸狭隘的二弟已经等同于疯狂的狐狸蜂,二弟与狐狸蜂的先后进攻和左
右夹击,把父亲过快地挤出了生命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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