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弟的反常绝命而去,出发点和症结到底在哪里,我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也没
有说,我就当二弟是典型的心理障碍,但是,问题又不会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二
弟在被我们从死亡线上拉扯回来之后的整个康复过程,表现和反应都是正常的,我
曾带他出来做过CT检查,全身的要害部位都没有任何异常。二弟责怪自家的包谷、
稻苗和烤烟长得不如别人的好,这些我们认为是极其正常的心理活动,毕竟自己因
健康原因不能亲自下田仔细薅锄,进地里精心照料,不能像往常一样历尽一个庄稼
能手的职责。把心爱的禾苗扶植成自己心中勾勒的健壮模样,二弟的心急火燎状态,
我是完完全全可以想见的。只是觉得二弟千万不该与自己心爱的庄稼和亲密的家人,
不打招呼地匆匆而别呀,二弟丢了庄稼的脸,也丢了家人的脸啊。
能承受苦难的人,同样才能享受幸福。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初,被滇西地质大
队正式招收为工人而奔走于整个滇西山水之间的时候,那种在行走中勘探的神情以
及风采,我只有靠想象的剪刀去任意剪裁和组接了。大理、怒江、保山、德宏和临
沧,这些概念中的地名,在我很小的时候,是父亲在艰辛劳作之后的火塘边,像讲
战斗故事一样给我灌输到记忆的模板上的。父亲在滇西的山水之间奔走了五年之后,
被一人带着我老姨过生活而缺少男劳力的奶奶,连哄带骗地催回去了。爷爷在父亲
八岁的时候就走了,奶奶拉扯着父亲和老姨,把祖传的老屋和田地守候并经营得像
模像样,然而,在父亲工作后奶奶又穷追不舍地让儿子回去把持祖宅,个中的原因
和奥妙我就不清楚了,在我今天看来,奶奶自有奶奶的道理和难处,我丝毫没有责
备奶奶的意思。父亲是以家里有急事告假回家的,什么也没带就回家,回去后就再
也没有返回地质队,父亲丢了一份现成的工作却保住了一个稳定的家庭。后来的后
来我才体会到父亲的苦衷和无奈,父亲对被迫丢了的工作是后悔的,在不同的场合
和心态下,以无声的反抗埋怨过奶奶的,只不过是父亲不说,永远地把一生的遗憾
深埋心底而已。
在我后来当兵入伍并健康地成长并进步着,每月有一份固定的工资的时候,我
就更能体会和感悟到父亲深埋心底的那份遗憾,甚至是血液里奔流着的不服气。这
种忍耐、不屈和抗争,父亲把它转嫁到我的身上,他未竟的梦想完全地由我去逐一
兑现。也是吧,飞出山沟的凤凰,凭什么非要歇落回原地去呢,这与传统的叶落归
根不是一回事,也绝不是父亲一个有志男儿有棱有角的理想归宿啊。原来,父亲在
倾力支持儿子安心部队保家卫国的大背景下,有着自己最隐蔽的私心和壮志。
这就是我敬重的父亲,这就是我那位对儿子什么也不说的父亲,这就是我那位
把儿子当作续梦工具一丝不苟地使用着的父亲啊。
我是不是真的读懂了父亲了呢,尸骨未寒的父亲在知道儿子背着他如此解构他
内心积郁和宏图大志的时候,会不会破口大骂儿子的胆大妄为给他揭露隐私,而让
我戴上不孝不忠帽子呢,我不得而知。我只是想啊,父亲是了解儿子的,而儿子也
是了解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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