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绍昌在《我看鸳鸯蝴蝶派》里将这派的代表作家,分成“五虎将”和“十八
罗汉”。“五虎将”是徐枕亚、李涵秋、包天笑、周瘦鹃、张恨水。
徐枕亚(1889—1937),名觉,别署东海三郎、泣珠生等,江苏常熟人。辛亥
革命时期加入南社,任上海《民权报》编辑,后入中华书局。1914年与刘铁冷等办
《小说丛报》,任主编。1919年另创清华书局,编辑《小说季报》,后因营业不振,
遂回故乡,贫病交迫而卒。他的代表作《玉梨魂》,1912年在《民权报》连载,1913
年民权素出版部出版单行本。小说以骈俪式文言,描写了青年寡妇白梨影(梨娘)
和家庭教师何梦霞的爱情悲剧。两人一见钟情,碍于封建礼教,他们只能通通信,
做做诗,寄托相思之苦。梨娘自知不能与梦霞结合,在痛苦中决定将小姑崔筠倩介
绍给梦霞,让他得到幸福,然而梦霞对梨娘痴情不变,致使梨娘在病中拒药殉情而
死。筠倩也因婚姻不得自主而郁郁寡欢,忧愤以终。梦霞悲恸欲绝,顿生报国之念,
遂东渡日本,辛亥革命时回国,参加武昌起义,在攻城中阵亡。小说反映了当时青
年男女婚姻不能自由的痛苦,揭示了当时的社会问题,激起人们对社会的怀疑与否
定,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由于小说中的两人都“发乎情止乎礼义,感以心不以形
迹”。而被后来论者斥之为“维新的封建道德”,这是没有道理的。小说问世后,
风行一时,国内外再版三十多次,并被改编为电影、戏剧上演。夏志清《(玉梨魂)
新论》称它是“一个以爱情和自我牺牲为主题的悲剧故事”,“徐枕亚写作《玉梨
魂》时,并不知道《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本书,但他读过林纾翻译的《茶花女遗事
》等西洋名著,显然对徐氏有巨大影响,不仅提供了一位玉洁冰清的西洋女性血泪
史的例子,更重要的是,供给徐氏写小说结尾一个直接样本”。还说:“《玉梨魂
》是第一本让人提得出证据,说明受到欧洲作品影响的中国小说。既如此,研究比
较文学的人士,对于《玉梨魂》此书,应该另有一番兴趣。”除《玉梨魂》外,徐
枕亚还有《雪鸿泪史》、《双鬟记》、《余之妻》、《刻骨相思记》、《燕雁离魂
记》、《让婿记》、《血泪黄浦》、《鸳鸯花》、《秋之魂》等,以《玉梨魂》影
响最大,被认为是鸳鸯蝴蝶派文学发展的里程碑。
李涵秋(1874—1923),字应漳,别署沁香阁主人等,江苏扬州人。早年教馆
于武汉,在汉口《公论新报》发表诗文及小说《双花记》,在上海《时报》发表小
说《雌蝶影》。1909年返回家乡,任中小学教师。同年,他的成名作《广陵潮》
(初名《过渡镜》)在《公论新报》连载,因辛亥革命而辍刊,后于1914年至1919
年先后继续刊载于上海《大共和报》和《神州日报》,1914年起由上海国学书局、
震亚书局分集印行,陆续出至十集,共一百回。小说以云麟、伍淑仪、红珠的恋爱
关系为线索,描写了辛亥革命前后各个重大历史事件,如变法维新、武昌起义、袁
氏称帝、张勋复辟等在扬州地方引起的反响,生动地反映了这一历史转折时期各阶
层的精神面貌和地方社会生活,赞扬了革命党人,揭示了社会黑暗和封建腐朽人物
的丑恶,它的历史内涵比任何一部晚清谴责小说都要丰富。如果从批判现实社会的
角度考察,《广陵潮》恰好是个转折,即从官场的揭露逐渐转向为对世俗社会现状
的展示。小说的价值取向也向社会风气和伦理道德的方面伸展,第五十一回有这样
的话:“不过借着这过场人物,叫诸君仿佛将这书当一面镜子,没有紧要事的时候,
走过去照一照,或者改悔得一二,大家齐心协力,另造成一个世界,这才不负在下
著书的微旨。”这部小说又热衷反映扬州的闾里风情、遗闻掌故,洋溢着浓郁的地
方风味,老谈的序称它“结构穿插,固能尽小说之能事,而于扬州社会情状,曲曲
传来,矫正习俗,庄谐杂见,洵有功社会之作,非寻常小说比也”。张恨水的序也
说:“据一个扬州朋友告诉我,扬州人说书,就是这个作风。那么《广陵潮》的技
术方面,还有地方性存在了。”可见他在写法上,借鉴了扬州评话的优长。李涵秋
的小说,社会内容丰富,联系现实紧密,结构严谨,语言生动,被称为这一时期的
“第一小说名家”。贡少芹在《李涵秋》中写道:“君从事撰述界自三十二岁起,
迄五十岁止,计有十八年,所著小说文言十种,白话二十三种,字数都一千万余言。
其余如诗词谐文短评(曾载上海《大共和报》、《新申报》及天津《华北新闻》)
等杂作尚不在此数。可谓成蔚然大观矣。”他的代表作,还有《侠凤奇缘》、《战
地莺花录》等。
包天笑(1876—1973),初名清柱,后改公毅,字朗孙,别署天笑、天笑生、
拈花等,江苏苏州人。早年在苏州组织励学社,出版木刻月刊《励学译编》,创办
旬刊《苏州白话报》。1909年移居上海,为《时报》编辑,后任附刊《余兴》编辑,
并编《小说时报》和《妇女时报》,又在《小说林》任职,同时开始小说创作和翻
译。1915年起编《小说大观》,1917年起编《小说画报》,这两种杂志都具有开创
性,《小说大观》是最早的大型厚本文学季刊,《小说画报》则用有光纸石印,每
篇小说都有插图,并且不收文言小说,也不收翻译小说。1919年后,又编《星期》、
《女学生》等。抗战胜利后,移居香港,乃笔耕不辍。他七十多年的文学生涯,留
下许多有影响的作品,其中不少被改编为戏剧和电影,以至妇孺皆知。他的小说,
以系列短篇《秋星阁笔记》之三《一缕麻》最为驰名,写一位新式女子屈从父母指
腹为婚的命运,嫁给一个傻子,这个悲剧揭露了包办婚姻的残酷性,与当时青年追
求民主和向往婚姻自由的思想愿望相一致,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共鸣。梅兰芳就将它
改编为时装京剧,并任主演;二十年代拍成电影《挂名夫妻》,由阮玲玉主演;四
十年代又改编为越剧,由袁雪芬、范瑞娟主演。他翻译的两篇英国小说《空谷兰》
和《梅花落》,二十年代由文明戏演红,接着明星电影公司拍成无声片,后又重拍
为有声片。他的“教育小说”《苦儿流浪记》,也被明星电影公司拍成电影《小朋
友》。另外,他据亚米契斯小说《爱的教育》改写的“教育小说”《馨儿求学记》,
曾作为当时学校的辅助课本,受到教育部嘉奖。他的长篇小说《上海春秋》,揭示
了上海的种种黑幕,那是从社会新闻取材;另一部长篇小说《留芳记》,则仿《孽
海花》而作,以梅兰芳为贯穿人物,状写了民国建立前后的朝野百态。他创作的小
说,还有《冥鸿》、《拈花记》、《堕落之窟》、《爱神之模特》、《沧州道中》、
《春城飞絮录》、《冠盖京华》等,翻译小说有《迦因小传》、《六号室》、《大
宝窟王》(即《基度山恩仇记》)、《大侠锦帔客传》(即《罗宾汉》)等。
周瘦鹃(1895—1968),原名国贤,别署紫罗兰盒主人、泣红、怀兰等,江苏
苏州人。中学时即从事写作和翻译,曾任中华书局、申报馆、大东书局、《新闻报
》编辑,主编《申报》副刊《自由谈》和《春秋》达十年之久,还曾先后主编《礼
拜六》、《半月》、《紫罗兰》、《乐观》等。其中最重要的是《礼拜六》,他在
《闲话(礼拜六)》写道:“前后二百期中所刊登的创作小说和杂文等等,大抵是
暴露社会的黑暗、军阀的横暴、家庭的专制、婚姻的不自由等等,不一定都是些鸳
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并且我还翻译过许多西方名家的短篇小说,例如法国大
作家巴比斯等的作品,都是很有价值的。其中一部分曾经收入我的《欧美名家短篇
小说丛刻》,意外地获得鲁迅先生的赞许。总之《礼拜六》虽不曾高谈革命,但也
并没有把诲淫诲盗的作品来毒害读者。”他说的鲁迅的赞许,即这部翻译小说集,
在1917年获通俗教育研究会颁发的乙种奖状小说褒状,评语是以鲁迅的名义,周作
人撰写的,其中称译者“用心颇为恳挚,不仅志在娱悦俗人之耳目,足为近来译事
之光”,“然当此淫佚文字充塞坊肆时,得此一书,俾读者知所谓哀情惨情之外,
尚有更纯洁之作,则固亦昏夜之微光,鸡群之鸣鹤矣”。周瘦鹃是才名籍籍的“三
多”作家,一是多产,至三十年代中期,他的著译单行本已近一百种;二是多面手,
小说、诗歌、散文、小品、戏剧各体皆佳;三是哀情小说最多,并独具风格,故有
“哀情巨子”之称。他的哀情小说,有《此恨绵绵无绝期》、《遥指红楼是妾家》、
《恨不相逢未嫁时》、《画里真真》、《午夜鹃声》等,陈小蝶有诗赠他,诗曰:
“弥天际地只情字,如此钟情世所稀。我怪周郎一支笔,如何只会写相思。”但周
瘦鹃的哀情,并非局限于“精诚之爱”,时与爱国、伦理等主题交错互结,如《此
恨绵绵无绝期》写丈夫临终前,嘱咐妻子改嫁给自己的老友,不必为他守节,遗言
是“使君本无妇,罗敷已无夫,两两相合,宁匪良缘”。这充分表明了一个旧民主
主义者对“从一而终”封建礼教制度的挑战。他的短篇集有《周瘦鹃小说集》、《
紫罗兰盒言情丛刊》、《紫罗兰集》等,长篇有《新秋海棠》、《我们的情侣》等。
张恨水(1895—1967),原名心远,安徽潜山人。他十九岁在苏州读书时,就
试写文言短篇《旧新娘》和白话短篇《桃花劫》,并署“愁花恨水生”的笔名,投
寄《小说月报》,却未曾发表。1919年他在芜湖写的《真假宝玉》和《小说迷魂游
地府记》,才由《民国日报》刊出。同年去北京,任职于报界,开始写长篇小说,
《春明外史》1924年起在《世界晚报》连载,《金粉世家》1927年起在《世界日报
》连载,后由北平报社出版。这两部小说,情节生动,语言清丽,京味淳厚浓郁,
在北方读者中引起很大反响。特别是《金粉世家》,乃是他的代表作,小说借用
“香消了六朝金粉”的意象,展示了民国初年北京一个高门大族的兴衰史,故被人
誉为“民国《红楼梦》”。张恨水的影响由北而南,1930年,当《啼笑因缘》在上
海《新民报》副刊《快活林》连载,即轰动上海,影响全国,随即掀起一阵巨大的
“张恨水热”。1933年《珊瑚》第二十一期有署名华严一丐的《啼笑种种》,其中
写道:“张恨水自出版《啼笑因缘》后,电影、说书、京剧、粤剧、新剧、歌剧、
滑稽戏、木头戏、露天戏、连环图画、小调歌曲等,都用为蓝本,同时还有许多‘
续书’和‘反案’。”《啼笑因缘》将言情、社会、武侠熔于一炉,且展开了北京
的风情画卷,让南方读者有别开生面之感。接着他又写了《落霞孤鹜》、《满江红
》、《美人恩》等。1936年去南京,创办《南京人报》。抗战爆发去重庆,任《新
民报》编辑,其间写有《鼓角声中》、《虎贲郎中》、《八十一梦》、《魍魉世界
》等。抗战胜利后,任北平《新民报》经理,写有《五子登科》、《巴山夜雨》。
张恨水创作的白话章回体长篇小说一百多部,连同其他,自称字数约三千万言,在
读者中至有影响。1981年,张友鸾在《章回小说大家张恨水》中说:“他的读者遍
及各个阶层。作品的刻画入微,描写生动,文字浅显,口语自然,达到‘老妪都解
’的境界。内容主要在反对封建,反对军阀、官僚的统治,反对一切社会不良现象
;主张抗战,主张恋爱真诚的婚姻自主。他的思想似乎是旧民主主义的,在当时却
自有他一定的进步意义。”
至于魏绍昌所说的“十八罗汉”,也各有代表性。如著名的秦瘦鸥的名作是《
秋海棠》,被认为是旧派小说“异军突起”之作,与张恨水《啼笑因缘》一样,余
热持久,至八十年代还拍成电视连续剧。
不可否认的是,新文学作家也不个个横空出世,他们中的不少人,有的曾在鸳
鸯蝴蝶派报刊上发表作品,有的甚至就是派中之人。1933年,范烟桥在《新作家的
陈迹》里举例,说“刘半农、施蛰存、戴望舒、老舍、楼建南、叶绍钧、杜衡,滕
固”。如叶圣陶第一篇小说《穷愁》,发表在1914年第七期《礼拜六》,署名叶淘,
以后又接连发表《博徒之儿》、《黑梅夫人》、《孤霄幻遇记》、《飞絮沾泥录》、
《终南捷径》、《瓮牖新梦》,都是文言短篇。刘半农更甚,1913年经徐卓呆介绍,
进中华书局,在《小说月报》、《中华小说界》、《小说海》、《小说大观》、《
小说画报》、《礼拜六》等发表小说,侦探小说有《匕首》、《假发》、《女侦探
》,滑稽小说有《吃河豚》、《影》、《福尔摩斯大失败》,社会小说有《催租叟
》、《稗史罪言》、《歇浦陆沉记》等,翻译更多,狄更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
安徒生、欧文等,且著译都用文言。周氏兄弟也不例外,鲁迅的文言小说《怀旧》,
1913年发表在恽铁樵编的《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期;周作人的《艺文杂话》、《
希腊拟曲二首译者前言》及文言小说《江村夜话》,1914年至1916年发表于沈瓶庵
编的《中华小说界》。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因为当时新文学尚未发端,说不上什么
鸳鸯蝴蝶派。即使五四以后,张天翼还在《礼拜六》、《星期》、《半月》、《侦
探世界》等刊物上发表滑稽小说和侦探小说,数量众多。直至四十年代初,张爱玲
的《沉香屑》就投给《紫罗兰》,周瘦鹃不但即予刊发,还写下读后感,这是第一
篇评论张爱玲的文章。
包天笑1962年写了一首《鸳鸯蝴蝶派》,诗日:“庄生蝴蝶梦非真,愿作鸳鸯
亦可嗔。一代权威文学史,敢将名氏厕名人。”过去的现代文学史,一直是五四新
文学的“知识精英话语”占主导地位,贬低甚至否认通俗文学即广义上的鸳鸯蝴蝶
派文学,固然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但总归也是由于历史的复杂性和时代的
局限性。但要承认文学的多元性,重新构建多元性文学史的体系。大概还任重而道
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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