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以章太炎划界,他同他的老师俞曲园代表了两个时代。章太炎是不可超越
的,王国维是不可超越的,陈寅恪是不可超越的,汤用彤同样是不可超越的。
——季羡林
晚近,先生的头衔,除了教育家、文学家、社会活动家,通常还有一项“国学
大师”。为此,有人在报上陈辞,认为“季羡林的专业是佛学和梵文研究,算不上
国学大师”。有人又撰文反驳,认为“传统国学的许多重大领域季羡林都涉及了,
绝对称得上是国学大师”。今年5 月,中央电视台的同志拍摄季老的专题,拿我做
陪衬,其间,就提到了这段公案,问我怎么看。卑之无甚高论,窃以为,这事不值
得争辩,在东西融会、环球一村的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国学大师也者,既不应是一
味钻故纸堆的冬烘先生,也无所谓荣辱褒贬。要我说,季羡林就是季羡林,他是一
个平凡的人,也是一个大有人格魅力的人,他的平凡,即如他所说,只是一个教书
匠,至多再加一个写家,他的大有人格魅力,就在于亦儒亦释亦道,而又非儒非释
非道,从心所欲,脱略形迹,无法取替,不可超越。这后八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先生若听到,也一定不赞成。去年,胡光利、梁志刚两位学兄出版《此情犹思——
季羡林回忆录》,在前言中曾写上“国学大师”、“国宝级学者”、“北大唯一终
身教授”等词,先生阅后,坚决要求删去。先生说:“真正的大师是王国维、陈寅
恪、吴宓,我算什么大师?我生得晚,不能望大师们的项背,不过是个杂家,一个
杂牌军而已,不过生得晚些,活的时间长些罢了。”
同是去年,第十九届世界诗人大会在我国山东泰安召开,会上,季羡林、高占
祥、李国彝三位被评为世界桂冠诗人。这又是一顶高帽。组织者的心思,咱不去猜
测,高占祥、李国彝二位的成就,咱也不去评估,且说季先生。先生在中学时,曾
有“诗人”外号,说明他是喜欢诗的,是有这方面的素养的,但他一生发表之诗,
据在下所知,不会超过十首。先生著作等身,忝列作家之林,还自谦是票友。以不
到十首诗的数量,荣膺世界桂冠诗人称号,他老人家肯定会感到惶恐。我没有猜错,
一次见面中,先生说了创作经过。先生讲:“原本是泰安地区来人,说请我写一首
诗,关于泰山的。我自幼景仰泰山,至今初衷不改,兴致一上,就动笔了。7 月29
日(2005年),温总理来,来得特早,我桌上摊着稿纸,没有收拾。总理问我最近
在写什么,我说在写关于泰山的诗,并且念了开头几句。以后新华社就作了报道。
再以后,你们都知道了的,我季某人忽然就成了桂冠诗人。”说到这儿,先生转为
“难得糊涂”,他说:“我要是当桂冠诗人,还有人当诗人吗?这是天大的笑话!”
又说,“桂冠诗人不是随便戴的,他们这么做,只能使我脸红。”
“中国牌”的荣誉有它本土特色的游戏规则:在你需要的时候,它总是千推万
阻,避而不见;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它却是不邀自来,蜂拥而至。——算了,撇开
这些背后的玄机不谈,话题还是回到季先生。笔者觉得,仅就九十四岁的老人,依
然拥有这般创作活力,《泰山颂》就值得一读;在这一点上,先生完全用不着脸红。
《泰山颂》先生写了两稿,迄今未定,打算继续修改,笔者择其未定稿之一,录在
这里,读者不妨自行判断:巍巍岱宗,众山之巅。雄踞神州,上接九天。吞吐日月,
呼吸云烟。阴阳变幻,气象万千。兴云化雨,泽被禹甸。齐青未了,养育黎元。鲁
青未了,春满人间。星换斗移,河清海晏。人和政通,上下相安。风起水涌,处处
新颜。暮春三月,杂花满山。十月深秋,层林红染。伊甸桃源,谁堪比肩。登高望
岳,壮思绵绵。国之魂魄,民之肝胆。屹立东方,亿万斯年。
泱泱中华,特点是人多,人多思想杂,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许多议论,是颇为滑稽的。譬如有人转给我一篇文章,是从网上下载的,讽刺季老
是官迷,理由是从杨绛的《我们仨》推测,那个想当中国社科院副院长,而最终没
有当成的,估计就是季羡林。嘻嘻,胡为乎来哉?!熟悉季老的人都知道,他对官
场,一向敬而远之,了无兴趣。证以笔者的目睹:那还是九十年代,一天,有老友
自城内来,落座,喝茶,老友说起近来见了哪些哪些高官,禁不住眉飞色舞,唾星
四溅。先生干坐一旁,默然无语。待老友走后,只幽幽地说了一句:“他还很得意。”
这一句就表明了先生的心迹。即以中国社科院副院长一职来说,倒的确有这么一回
事:“文革”后,某要员曾建议先生出任此职。先生嘛,婉拒了。尔后,北大让他
当副校长,他倒是痛快地应承。为此,有人曾当面讶怪:“为什么放着副部级的职
位不要,却要这个副局级呢?”先生说:“什么级别,我脑子里没想过这个!”—
—他想的,就是当他的教书匠。
先生自称是一个杂家。这杂,也是一种优势。我曾拆过一个汉字:“尖”。
“尖”就是脱颖而出,出类拔萃;而怎样才能做到“尖”呢?我们看,“尖”字下
面是一个“大”,说明基础要广博雄厚。这杂,就是广博雄厚的一个要义。有了这
个庞大的杂做基础,再小小的一专,就成了“尖”。以先生为例,他学贯中西,兼
容百家,在此层次上,他每作一文,每发一语,都往往有新意。譬如他那篇《我们
要奉行“送去主义”》,本来是为他人的一册文集捧场,却小题大做,把寻常赞语
升华成警世的黄钟大吕。他说:“屈指算来,西方以及世界其他国家已经从中华民
族优秀文化中拿走了不少优秀的精华,他们学习了、应用了,收到了效果,获得了
利益。但是,仍然有许多精华,他们没有拿走。比如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其中有
糟粕,也有精华,其精华部分对世界人民处理天人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个人
心中感情思想中的矛盾时会有很大的助益。眼前全世界大声疾呼的环保问题实际上
是西方人‘征服自然’的恶果,中国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如能切实行之,必能
济西方之穷。我们眼前,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科技在某些方面确实落后于西方。
但是,我们也不能说是一点创造发明都没有,一点先进的东西都没有。比如改革开
放,由计划经济转入市场经济而获得成功,对世界其他国家就很有借鉴的价值。”
珠玉在前,人家却不来拿,怎么办?先生说:“你不来拿,我们就送去。”送什么?
“首要送去的就是汉语。‘射入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汉语是‘王’。中华民族
的优秀文化大部分保留在汉语言文字中。中华民族古代和现代的智慧,也大部分保
留在汉语言文字中。中国人要想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外国人要想学习中华民
族的优秀文化。都必须首先抓汉语。为了增强中外文化交流,为了加强中外人民的
理解和友谊,我们首先必抓汉语。因此,我们要奉行送去主义,首先送出去的也必
须是汉语。”再譬如,先生与他的弟子钱文忠教授谈话,仿佛很随意地说出:“现
在中国有哲学家而无哲学,有哲学而无见解。”钱教授就感到很震惊,他觉得,这
简单的一句,展开来,就是一篇深者不觉其浅,浅者不觉其深的大文章。
先生的杂,总归杂出了名堂。杂的建树,是长达九十余年的时光的濡染。无论
清华建校九十周年纪念,还是北大建校百年纪念,他都是当然的长者、前辈。先生
活得长,这是资格,是阅历;他的清华西洋文学系同班以及同级伙伴,一个个都去
了国外,他却从国外又回到国内,而且生活在北大,生活在旋涡的中心,他成了若
干重大事件的亲历者、见证人。什么是北大精神?鲁迅当年说:“北大是常为新的,
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虽然很中了许多暗箭,背
了许多谣言;教授和学生也都逐年地有些改换了,而那向上的精神还是始终一贯,
不见得弛懈。自然,偶尔也免不了有些很想勒转马头的,可是这也无伤大体,‘万
众一心’,原不过是书本子上的冠冕话。”先生无愧为北大精神的传人,六十年来,
他一直在努力向上走。笔者认为,先生的身上有许多东西值得挖掘,只是这挖掘还
有待于时间——爱因斯坦发现的这个宇宙的第四维,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历史”
中往往比在“现实”中更可把握,更具透视性,雕塑性;有一个词儿说得好:“雕
塑时光”!——区区在下不才,暂时还无此腕力,只能寄望于后贤,寄望于将来;
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烛照历史才能烛照未来;因此,挖掘先生,不啻就是挖掘华
夏百年兴衰,百年悲欢。
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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