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而对我来说,每次会见到季羡林,都宛若一次登临,总觉得云生胸次,有无法
言说的高旷而清新的感受。
——范曾
这当然属于文学的夸张;但到医院访问先生的人,总得耐着性子,在李老师的
日程表上待命,有时一待就是十天半月,甚至更长。
笔者深有感慨。且说去年夏初,宜兴文联的徐风先生来京,假楚云楼飨客,酒
酣耳热,蓦地说起想给季老暖寿。或问:打算怎么做?答:季老生于1911年,已届
九十四岁高寿,请老人家吃饭,送老人家鲜花,不如送一把有纪念价值的紫砂壶。
宜兴是闻名中外的陶都。徐君显系有备而来。对于他的提议,众人皆大欢喜地赞成,
话题于是围绕“纪念价值”展开。末了达成共识:壶名为“光风霁月”,紧扣季老
的学风、文风、人品,文字部分,请在座的书法大家刘宝柱先生挥毫,制作,则由
徐风做主,另请高明。徐风后来请出顾绍培,他的挚友,也是享誉遐迩的紫砂壶大
师。这是命题做壶了。绍培先生不负众望,以黄山不老松的铁干虬枝为韵,及时而
圆满地捧出了佳作。
剩下的,便为安排与季老见面。季老的生日是8 月初,从那时算起,不停地往
后推,一直推到10月18日,既巴金先生逝世的次日,才如愿以偿。此处所以特意点
出巴老的忌辰,因为跟季老见面时。他老人家正伏案撰写悼文,钢笔小楷,正襟危
坐,一丝不苟。
曾问季老:“都有哪些人到医院来过?”季老似乎没听清。此问题由其助手代
为解答。她说:“人可多了。大体上有这几个方面:中央和北京市的官员,学校的
领导、同事、学生,天南地北的文化人和仰慕者。医院的门卡得严,要不,来的人
还多。有人就是为了见季老一面,到了病房门口,三鞠躬而退,一句话也没讲,连
个名字也没留下。”
想起从前的两件逸事。一天,先生走出朗润园的家门,没多远,碰上一位驾驶
白色轿车的年轻人。对方问明先生去处,执意要相送一程。先生说路不是太远,锻
炼锻炼也好,坚持继续步行。先生在前面走,听得后面轿车掉头,为了让它尽快通
过,便一直贴着路边。走啊,走啊,走了五六十米,不听喇叭响,也不见轿车从旁
擦过。心下奇怪,回头一看,原来轿车放慢速度,老远地尾随。先生便停下来,摆
手让轿车先走。轿车也停下来,示意不敢僭越。就这样,先生在前面走,轿车在后
面跟。直到出了朗润园,来到一处岔路,年轻人才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向先生致意,
然后拐上另一条道飞驰而去。
又一天——这是有明确记载的:1998年9 月25日,清晨,一伙男男女女的大孩
子,在先生门外徘徊。他们是这一届的新生,久仰季老大名,未等正式上课,甚至
未等这一天的霞光染红燕园,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拜谒长者。来了,才想起季老有个
习惯,每天四点起床写作,日上三竿方歇,这是先生一天的黄金时段,谁也不忍心
上前打扰。那怎么办?既然来了,总不能毫无表示地回去吧。有人便以树枝为笔,
在窗外花圃的泥地上留言:“来访。九八级日语。”写罢,意犹未尽,又在湖边的
湿土上大书:“季老好!九八级日语。”
转而想起季老对自己的照拂。九十年代末,季老给我联系过四位大家:邓广铭、
汤一介、张学书、范曾。先说邓老,事情由金克木先生引起,一次与之交谈,金老
说:“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人,邓广铭。”我请金老引荐,他说:“你是怎么找我的,
就怎样找他好了。他九十岁了,又有病,我不能介绍。”说的也在理。于是转请季
先生,先生不假思索,当场写了一张便条,说明我的身份,请邓老予以接待。我拿
到条子,沉甸甸的,觉得压手。因为邓老是历史大家,又值如此高龄,对这样的长
者,不宜仓促采访,得先找他的书读,做足案头工作。孰料,就在这七找八找、七
做八做的过程中,邓老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一程,羽化而登仙了。虽然和邓老缘悭
一面,但季先生的盛意,在下终生不忘。
接着说汤一介先生,知道他是哲学家,那还是“文革”前,在北大读书时的事,
知道他是汤用彤校长的公子,中国文化书院院长,乐黛云女士的丈夫,则是在季老
介绍之后。夫妇俩,一个搞哲学,一个搞比较文学。都是当代文化前沿的活跃人物。
乐先生暂且不表,单说汤先生,他名下那些汗牛充栋的皇皇大著:《郭象与魏晋玄
学》、《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道释》、《儒道释与内
在超越问题》、《在非有非无之间》、《汤一介学术文化随笔》、《非实非虚集》、
《昔不至今》、《郭象》、《当代学者自选文库:汤一介卷》、《中国宗教的过去
与现在》、《佛教与中国文化》等等,对我来说,实在是难啃的果子,难啃也要啃
它几口啊!这也是一种缘分。啃着,啃着,我忽然改变计划,决定暂时不予采访,
且专心研读汤先生的著作,窃以为这么做,也是不负季老的一番美意。谁知,嘿嘿,
这一暂时就暂时到现在。
再接着说张学书先生,倒是及时见了面,而且不止一次。张老跟我讲过季先生
的一段故事,相信能为本传添彩:两家同住十三公寓,张老住楼上,季老住楼下。
一天,季老晨起,到书房写作,忘了忙碌多久,忽觉腹饥,寻思到对面房间找点吃
的,孰料门被反锁,打不开。老人家情急,竟翻窗而出。那窗有一人多高,八十出
头的老人,身子不利索,这一跳,就崴了脚。张老听见呻唤,下楼看个究竟,见是
季先生,问明缘由,责怪说:“你要出来,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楼给你开门,不就
行了吗?”季老说:“这么早,怕你没有起床,不便打扰。”改天在郊区有一个活
动,大家看老先生伤得厉害,劝他不要去。季老说:“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失信。”
结果,还是忍着痛一拐一拐地去了。张老感慨:“你看,季先生不管什么时候,总
是先替别人着想。”后来,也是不久,承张老雅爱,我加入了他麾下的一个学会一
仅是虚担其名,未务其实,说来有愧。
最后说到范曾先生,也是见了面,其时恰好读到他写季老的一篇散文:《彼美
一人》,通篇典雅勃郁,啸吟跌宕,在众多描绘季老的文章中,属上乘之作。季老
显然也推许范公的丹青,朗润园寓所的客厅,三○一医院的病房,挂的都是范公手
绘的“彼美一人”。季先生还曾为范公《庄子显灵记》作序,其中有言:“我认识
范曾有一个三步曲:第一步认为他只是个画家,第二步认为他是一个国学家,第三
步认为他是一个思想家。在这三个方面,他都有精湛深邃的造诣。”那天,我是偕
魏强先生同谒范公,过程因与季老无关,略去,事后留下一篇速写,题日:《大江
送夏》。
一路写来,涉及先生的多位师友。先生也。阅水而成川,阅人而成世,他都有
一些什么样的择人标准呢?在《佛山心影》中,他说:“我交了一辈子朋友,我究
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我从来没有作过总结。现在借这个机会考虑一下。我喜欢的
人约略是这样的:质朴,淳厚,诚恳,平易;骨头硬,心肠软;怀真情,讲真话;
不阿谀奉承,不背后议论;不人前一面,人后一面;无哗众取宠之意,有实事求是
之心;不是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利益,而是能多为别人考虑;最重要的是能分清是非,
又敢分清;从而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疾恶如仇;关键是一个‘真’字,是性
情中人;最高水平当然是孟子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
曾写过一篇短文:《我害怕天才》,现在想改一下:我不怕天才,而怕天才气,正
如我不怕马列主义,而怕马列主义面孔一样。古人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我自己不能完全做到上面讲到的那一些境界。也不期望我的朋友们都能完全做到。
但是必须有向往之心,虽不中,不远矣。简短一句话,我追求的是古人所说的’知
音‘。“这是很高的高度,又是很难的难度啊!西谚云:”告诉我你的朋友是谁,
我就知道你是谁。“从先生的择友标准,不难窥识他自身的真情,真思,真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