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现在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我原以为自已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内心还是比较
坚强的。现在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假象,我的感情其实脆弱得很。
——季羡林
晚年,先生一再提到他的少作《兔子》。他说:“当初写《兔子》,是怀了满
腔深情的。”
先生的散文创作(严格意义上的散文),是从大四上学期开始,1933年12月8
日,完成了处女作《枸杞树》,转年,也就是大四下,连续写了七篇:《黄昏》、
《回忆》、《寂寞》、《年》、《兔子》、《母与子》,以及《红》。其中,先生
本人最看好的,是《年》。写作途中,万象纷驰,思如泉涌,不择地而出,稿成掷
笔,感觉棒极了!自信让郁达夫来评,也是“通篇无一败笔”。叶公超看好的也是
《年》,认为他着眼的是普遍意识,比纯粹抒发个人情感的什么早晨啦黄昏啦之类
的要强,鼓励他按这方向写下去。李长之的审美观有别,他不喜欢《年》,喜欢《
兔子》。吴组缃也是,且称赞《兔子》感人至深,令他魄悸魂动云云。九十而后,
先生的心境明显向长之和组缃靠拢,他也感觉到了《兔子》有在才华、技巧之外,
那一份明白如话而又血肉相融的大美。
《兔子》展现的是先生的童年岁月。话说六岁那年,他离开父母,托身济南,
那日子,是颇有点“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都市的房屋高是高,
挤得蓝天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他瞅不到温柔的白云,看不到成排成阵散发着轻烟
的绿树,嗅不到泥土的腥气,听不到鸟雀的欢鸣。终日,闹哄哄的尽是车马的喧哗,
胀得人头脑发痛。即使夜深,也还有小贩的吆喝从巷尾传来,叫人心头不得安宁。
他是地之子,他渴望回到乡野的怀抱。渴望而不可得,退而求其次。他想起了故乡
的兔子。
小羡林把这心思跟叔父说了,说过不止一次,也没抱多大希望,知道这不是官
庄,都市人家,到哪儿去弄兔子呢?如是过了几年,总之是在秋天,叔父从乡下办
事回来,突然带回一笼兔子。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嘛!打开笼子,跑出来三只,
一只大的,毛黑,像母亲,两只小的,色白,自然就是儿女了。以前在老家官庄,
他曾伏在别人的洞口,窥视人家的兔子,心头总是痒痒的。如今,嘿嘿——哈!自
个儿居然也拥有了小兔,而且是三只!那份狂喜,实难用语言形容。兔子买来了,
搁哪儿呢?你猜吧,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小羡林把兔子窝安在床底下,这样他
才安心,才实在。他说,他在文章中说,从此,“每当我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的旁
边读书的时候,兔子便偷偷地从床下面踱出来,没有一点声音。我从书页上面屏息
地看着它们。——先是大的一探头,又缩回去;再一探头,走出来了,一溜黑烟似
的。紧随着的是两只小的,都白得像一团雪,眼睛红亮。像——我简直说不出像什
么。像玛瑙吗?比玛瑙还光莹。就用这小小的红亮的眼睛四面看着,走到从花盆里
垂出的拂着地的草叶下面,嘴战栗似的颤动几下,停一停,走到书旁边。嘴战栗似
的颤动几下,停一停,走到小凳下面。嘴战栗似的颤动几下,停一停。忽然,我觉
得有软茸茸的东西靠上了我的脚了。我知道是小兔正伏在我的脚下。我忍耐着不敢
动,不知怎的,腿忽然一抽。我再看时,一溜黑烟,两溜白烟,兔子都藏到床下面
去。伏下身子去看,在床下面暗黑的角隅里,便只看见莹透的宝石似的一对对的眼
睛了。”多么活灵活现,神乎其神,安徒生笔下的童话,可爱也不过如此吧。
如是快乐了半个秋天,那是天堂的儿童版本,一饮一啄都是诗,一偎一依都是
画。然而上帝老了,存心和儿童过不去,一天早晨,小羡林起床,俯身查看他的老
朋友,忽然发现兔子少了一只,是大的。轰!他的脑袋炸开了!赶忙四下里找,屋
内,屋外,犄角旮旯,搜个遍,愣是没有踪影。他快快回房,两只小兔儿预感到了
不祥,从床底溜出来,紧偎在他的脚下。望着那可怜兮兮的小家伙,一种大枯寂大
悲恸攫住了他的心,禁不住哀从中来。他后来写道:“我哭了,我是很早就离开母
亲的,我时常想到她。我感到凄凉和寂寞。看来这两个小兔子也同我一样地感到凄
凉和寂寞吧。我没地方倾诉,除非在梦里,小兔子又向哪里,而且又怎样倾诉呢?
——我又哭了。”
起初,小羡林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大兔子突然从哪儿冒出来。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奇迹没有出现,幻想宣告破灭。他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竭力把满腔的怜悯,转化成爱。倾注到两只小兔儿身上,以弥补它们丧母的空虚。
然而,这哪里是可能的呢?这哪里是可能的呢?!眼看它们时不时地迷茫,眼看它
们一天天地消瘦,兔儿和人一样,也是恋母的啊!他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
头哀哀地只想哭,只想哭。这样的情况也没能延续多久,数日后,小兔又少了一只。
他又是到处找,墙角,天井,树丛,巴巴地搜,低低地唤,没有,哪儿也没有。绝
望袭来,莫可名状。可怜那剩下的一只小兔,夜里再也不肯睡觉,只是在屋里不停
地转,它是在找它的母亲吗?它是在找它的兄弟吗?兔儿无言,唯有宝石似的大眼,
噙着晶莹欲滴的泪珠。小羡林无法入眠,他的眼里,也始终含着泪水。
最后的打击到来了。剩下的那只小兔,终于也不辞而别。照例是到处找,照例
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此,小羡林早有预料,他深知在这种情势下,结局会是什
么。这样也好,他想,不然,孤零零的一个活在世上,形单影只,没有一丝温暖,
没有一丝乐趣,这长长的一生,又怎样消磨呢?思念及此,小羡林反而不哭了,他
是哭不出,泪都流到肚里去了。悲哀倏地掠过脑际,他又想到了故乡的母亲。
从那以后。小羡林告别了短暂的欢乐,又坠入无底的寂寞。那三只兔儿经常在
他心头晃动,有时长夜梦回——他日后写道——“眼一花,便会看到满地历乱的影
子,一溜黑烟,一溜白烟。再仔细看,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只有暗淡的灯光照
澈了冷寂的秋夜,外面又蟋蟀地响,是雨吧?冷栗,寂寞,混上了一点轻微空漠的
悲哀,压住了我的心。一切都空虚。我能再做什么样的梦呢?”
这段真实的经历,不,这篇纯情哀婉的散文,也感染了笔者,以至于在叙述的
过程中,突然产生一种幻觉:在兔儿宝石般的瞳仁里,闪动着季老晚年宠爱的猫咪
的影子(关于他故乡临清特产的波斯猫,先生写过多少钟爱有加的散文啊);或者
说,它们其实就是“咪咪”们的前身。——对了,前些日到我先生家去,看到那只
绰号“大强盗”的白猫,因为主人长期不回家,失去了依托,躺在厅里好半天不动
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在先生面前,我隐瞒未提,我怕——引起老先生的伤感。
年初,有家出版社拟出先生的散文集,先生嘱我代为选编。我在早期的作品中,
加进了一般选本不选的《兔子》,先生颇为高兴。他问我:“你晓得那几只兔儿是
怎么跑的吗?”我说:“文章没有交代,我倒是疑心被什么野物,如黄鼠狼之类叼
走了。”先生笑说:“你上了我散文的当了,我最初也是上了大兔子的当。它们不
是放在我的床底下养吗,那时的房,墙是土墙,地是泥地,大兔子狡猾,不知不觉
中,它在床里贴近墙角的地方,掘了一个小洞,成功‘越狱’,逃之夭夭。小兔子
后来也发现了秘密通道,同样不辞而别。至于它们的结局,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先生嘿嘿一乐,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不,毋宁说是他满口的残牙在笑,是他满
脸的皱纹在笑,是他的童心在笑,也是室内的空气和听众如我一起在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