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望岳》
行笔至此,本书接近尾声,决定到先生的山东老家走一遭;这念头,也许是由
先生笔下的兔子引起的,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反正是写完“朝花夕拾”,说动身
就动身。2006年7 月2 日,上午十点,我和鹏飞、海鹰驾车从北京出发,下午四点
到达济南。这是先生的发蒙地,小学、中学旧址尚存。“只是朱颜改”,驱车分别
绕校一周而过,未进。没有接头人,贸贸然你去找谁呢?谁又还记得七十多年前那
个老成、腼腆的少年呢?
3 日上午,由济南市委统战部长,也是老友兼文士的孟宪杰先生作陪,赴临清
市采风。这是先生的乡梓,早先叫清平县,后来划归临清县。再后来撤县改市,成
了现在的规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季孟祥出面接待,他和先生同宗,按辈分,是先
生的重孙。血缘这玩意儿真是奇妙,虽说不是一房,长得和先生的嫡重孙硬是有几
分像。由孟祥口中得知,先生有两个亲妹(原来我只知有一个二妹),老大嫁在当
地,夫家姓董,老二嫁在济南,夫家姓常;一个堂妹(叔父的女儿),嫁给了济南
一位画家,姓弥。孟宪杰先生在一旁插话:“是弥菊田吧,老先生是山水画大师,
在山东很有名气。”由孟祥口中还得知,他身边有季氏宗谱。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当即留下“伊妹儿”,请他务必传给我一份。
参观季羡林资料馆;馆名为欧阳中石题写。大气而硬朗。内容属普及性的,荣
耀是永久的。看罢,提出去先生的老家官庄转转,从聊城特意赶来的诸位陪同,一
再强调近来多雨,路况极差,小汽车难以通行。问孟祥,说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
如此,只能客随主便,回聊城午餐了。论起来。这顿饭才是接待的正宗。种种细节,
无须描述,读者概可想见。这里,想起季老在《还乡记》中说过的一段话:在宴会
上互相祝酒,本来是常见的事情,也是不可或缺的事情。但在一般宴会上,不过是
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可我们山东人多半是老实巴交的人,我家乡也不例外。
他们敬起酒来,其势勇猛,全力以赴,不似点水的蜻蜓,而像下山的猛虎。酒量大
的,还能抵挡一下;酒量小的,三杯入肚,就会出洋相。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理
解:为什么中国人在宴会上一定要千方百计地让客人醉倒出丑,大说胡话,或者竟
出溜到桌子底下,爬不起来。劝酒者有的白开水当酒,欺骗对方,口中还念念有词
:交情浅,舔一舔;交情深,闷一闷。两个人可能是最好的朋友,劝酒决无恶意,
可是何以竟这样恶作剧呢?其中道理,我始终不明白,敬请心理学家或比较文化学
家去探讨一下,或者竟召开一个国际讨论会,来予以解答。这会给世界学术作出重
大贡献的。
读者也许误会这是在影射那天的接待,因此必须申明:那天的午宴是亲切而文
明的。酒自然少不了,不过,我从来不喝,也无人强劝。季老这里说的,只是一般
宴会的共性。我在这里提起。不过是借题发挥,聊抒积郁。国人的“酒文化”,恕
我直言,多薄滑而无聊,情形不会因我的好恶而改变,但肯定会因物质与文明的进
展而改观。总有一天——我坚信——后人在宴席上表演今人的劝酒令,不啻表演一
则助兴逗乐的滑稽小品。
午后参观傅斯年(孟真)纪念馆。馆名为季先生手书。傅家为聊城的望族,孟
真先生的七世祖傅以渐,是清朝的开国状元,官居宰相。孟真先生是北大国文系的
学生,五四运动的健将。季羡林在清华时,听过他的演讲。1999年,季先生著文回
忆:“孟真先生西装笔挺,革履锃亮。讲演的内容。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他
那把双手插在西装坎肩的口袋里的独特的姿势,却至今历历如在目前。”又,本书
第四章说过,1946年,季羡林从欧洲回国,持陈寅恪的推荐书,在南京拜会时任北
大代校长的孟真先生,并蒙接纳为副教授;按季老的说法,孟真先生于他是有恩的。
纪念馆的一侧有“六尺巷”,故事说:其家人因盖房与邻居发生划界纠纷,写信向
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的傅以渐求助,傅以渐阅后,当即赋诗一首,着人火速传
回:“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醒悟,随后撤销诉状,主动退让三尺,邻人感其义,也将宅基后退三尺,于是
出现了至今犹存的“六尺巷”,即康熙题名的“仁义胡同”。据我所知,这个故事
另有安徽桐城版、京东平谷版,前者的背景也是康熙年间,后者则上溯至明隆庆、
万历。这三个版本,究竟谁是真传,谁是虚拟附会,笔者无意详考。感叹它寄寓的
处世原则,是地皆宜,历久而弥新;君不见今日神州,地无南北,人无老幼,都在
倡导和睦和谐嘛。
一行还游览了山陕会馆、光岳楼、大剧院、江北水城、博物馆。前两处,是旧
迹,估计季先生曾经到过,但未留下文字;后三处,是新兴,2001年季先生返乡,
它们还没有建好。笔者不才,总觉得“江北水城”冠名太空泛,以华北之大,长江
之远,谁会把“江北”和聊城联系在一起呢?冠名“鲁西”,不是更为确切吗?当
然那样一来,名头就要小得多,国人的心理是崇洋崇大的啊!——回京后检索资料,
查证:聊城在明清即有“江北一都会”之称。它缘大运河之兴而兴,随大运河之衰
而衰,今天,又因京九铁路的穿越而风云际会,再度崛起。一笑,但愿它在新的世
纪实至名归,笑傲水浒。
晚间仍回济南歇宿。4 日上午,出发去泰山。途中联系张强先生,那位请季老
作《泰山颂》的“泰安地区来人”,七打听八打听,查到了他的所在单位,泰安市
属下某区的工会,并问出了他的手机号码,可惜他没有开机。平心而论,张强先生
不是以身份,以关系,而是凭热诚,凭执著打动季老,激发出老人的创作欲,一阕
《泰山颂》,也是文坛一例鲜活的佳话。
转而攀登泰山,是汽车的四个轱辘沿盘山道而爬,不是人的手脚并用。抵中天
门,改乘一线牵引凌空飞越的缆车。记得曾问季老:您什么时候登过泰山?答说有
两次,一次是1934年,清华毕业之后。一次是六十年代初,忘了具体时间。季老在
《牛棚杂忆》中写道:“泰山上有一个快活三里。意思是在艰苦的攀登中,忽然有
长达三里的山路,平平整整,走上去异常容易,也就异常快活,让爬山者疲惫的身
体顿时轻松下来,因此名为‘快活三里’。”到了南天门,居高临下,披襟当风,
一览无余之际。我问向导:“快活三里在什么地方?”答说:“就在中天门过来不
远,你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下界如织的游人,依稀可辨。快活似神仙的代
价,是九曲十八盘一步一步地打拼,缆车一插手,享受也就乏味贬值。
漫步天街,满耳听得游人传说:不久前,若干党政要人莅临泰山,谒碧霞寺,
与住持长时间密谈,留宿山顶宾馆,翌晨观日出,等等;其间,颇多浪漫动人的联
想。好奇心大发,在泰安市委统战部的安排下,我们一行也于碧霞寺,会见住持大
成道士,请他介绍了当日的经过原委。随后,在大成住持的引导下,每人也于大殿
点燃了三炷香,各许所愿,敬拜如仪。
那一日,在泰山之巅,在北望幽燕南眺吴越的快意中,突然想到了季先生,想
到了他有关“中国牌知识分子”以及东方文化的高论。季先生说:“在全世界知识
分子之林中,中国的知识分子最具有爱国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哪一个
国家的知识分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们作为中国知识分子,是应该引以为豪的。”
(《中国的腾飞,谁也挡不住》)又说:“我希望,二十一世纪走到某一个阶段时,
人类文化会在融合的基础上突出东方文化的作用,明辨而又笃行之……我真希望,
大吉大利能降临我国;我真希望,国泰民安;我真希望,人民的素质越来越提高;
我真希望,人民越过越幸福;我真希望,我国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经济大国,巍
然立于全世界民族之林中。”(《千禧感言》)这一切,在脑海展开是无尽的长卷,
在心念只是电转,一刹千言,千言一刹,一念万语,万语一念——尽管有人曾据此
批评季先生是“庸俗的民族主义”、“狭隘的爱国主义”,尽管我以前对这些争论
从来不曾予以关注,此时此刻,还是要为先生热烈地鼓一回掌。先生说:“‘三十
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真理;试看宇宙间万事万物,哪一样是违背了这两句
话的根本精神的?”以区区在下的阅历,在先生说过的许许多多话中,数这一句最
有底气。1988年,世界七十五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聚首巴黎,不就响亮地提出“人类
要在二十一世纪生存下去,必须从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夫子那里去寻找智慧”吗!宇
宙的生生不息背后,自有其可测而不可抗的大道在,谓予不信,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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