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端是当年的汀州狱所,一端是罗汉岭前的刑场——往返于这段不寻常的路上,
我反复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迂回宛转的《多余的话》与铁骨铮铮的慷慨捐躯,不
也同样构成了两端吗?它们所形成的色彩鲜明的反差,恰恰代表了秋白烈士的两种
格调、两种风范的丰满而完整的形象,展现出这位“文人政治家”的复杂个性与充
满矛盾的内心世界。
人之不同,其异如面。有的单纯,有的驳杂;有的渊深莫测,有的一汪清浅。
而在复杂、内向的人群中,许多人由于深藏固闭,人格面具遮蔽过严,他人无法洞
悉底里。作为赋性深沉的时代精英,秋白可说是一个例外。在毕命前夕,他即使不
愿作惊风雨、泣鬼神的正义嘶吼,也完全可以选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沉默。
可是,他不,偏偏以稀世罕见的坦诚,毫不掩饰、一无顾忌地展露自我,和盘托出
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多棱多面的个性特征——沉重的忧心与大割大舍大离大弃的超然,
执著而坚定的信念与苦闷、困惑、无奈的情怀,高尚的品格与人性的弱点,夺目的
光辉与潜伏的暗影……
犹如悬流、激湍是由水石相激而产生的,这种复杂而丰富的内心世界,也是主
客观相互作用的产物。秋白同志以文人身份登上政治舞台,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到非
自觉的积习与自觉的理智、一己之所长与整体需要、自我精神定向与社会责任、结
构决定性与个人主体性之间所形成的内在矛盾冲突,而他的出处、素养、个性、气
质,更为这种矛盾冲突预伏下先决性因子。他是文人,却不单纯是传统的文人或现
代知识分子,而是革命文化战士;他是政治家,却带有浓重的文人气质,迥异于登
高一呼,叱咤风云的统帅式人物。这样,也就决定了他既能毫无保留地献身于革命
事业,却又执著于批判精神、反恩情结、忏悔意识、浪漫情怀等文人根性,烙印着
现代知识精英的典型色彩。可以说,这是使他困扰终生的根本性矛盾。
长期以来,时代已经确认了那种义薄云天、气壮山河的豪情壮举,应该说,在
这方面,他是做得足够完美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还同时作了一番洞见肺肝的真情
倾诉,并以充满理性光辉甚至惊世骇俗的话语,进行深沉的叩问和冷静的思考。—
—这就突破了既成的思维定势,有些不同凡响了。特别是当他论及那些颇具风险性、
挑战性的话题时,竟以十分浓重的艺术气质,注入了颇多的理想成份、感情色彩与
个性特征,这样,就难免为“不知者”目为异端,最后遭到种种误读和批判。
其实,非此即彼、黑白绝对的思维逻辑,并不能真实认知事物的本质。“光明
的究竟,我想决不是纯粹红光”(瞿秋白语)。《马赛曲》《国际歌》,英风豪迈
中不也洋溢着动人心弦的悲壮与低回宛转的深情吗?从美学角度看,这丰富而复杂
的人性,比起简单、纯粹来,更容易产生一种人格魅力和强大的张力,吸引人们去
思索,去探究。身为中国大变革时期的探索者、先行者,秋白烈士张扬了真正知识
分子的人生境界,具有常说常新的人文价值和现实意义。我相信,即使再过去七十
年以至七百年,他还会成为含蕴深厚的话题,令人回味无穷,盛说不衰。
同样,他的思想也具有一定的超前性。莫说当时,即使在几十年后的今天,那
些关于灵魂、关于人生、关于生命价值的终极意义等世纪命题,仍然有着广阔的阐
释论域和颇多的待发之覆,从而为现代思想史留下鲜活的印迹,足以抗拒时间的流
逝,恒久地矗立于历史深处。
“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民族英雄文天祥《
正气歌》中的结句,可谓实获我心:前贤已经远离开我们,可是典范长存。在短檐
下展开史册来读,顿感他们的凛然正气辉映着我的面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