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上飘起雪花的时候,有消息传来,单位里一位老乡的母亲去世了,在老家安
葬。我是同乡会的组织者,赶紧通知诸位老乡,备了挽幛、挽联,联系了两辆车。
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前往吊唁。老乡也是昨晚刚从外蒙赶回,最后一面没有见到,
很是悲痛,眼肿声咽,嘴里喃喃反复对我们说:怎么会呢,平日里身体好好的,说
好了过一段就把她接过去,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看到老乡跪在灵柩前哭天喊地,所
有的心分外沉重,搀起来,说一些节哀顺变的慰言,要留下用饭,辞,闷闷离去。
车至分岔口,我下了车,对着车说,你们走吧,我回去看看我母亲。
这是一年来我第一次要回家。
是什么原因让我产生要回家的冲动,或者连冲动也算不上。是距离老家已经很
近可以顺便看看?是看到老乡悲痛着他的母亲而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是心底里血液
里隐藏着的那份所谓的孝意在萌动?抑或三者都有?或者说,回家尚需理由?尚需
冲动?尽管我知道像这样的事情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我依然不敢确认,我没
有勇气确认。
只有一点可以确认,很久很久,我没有回家了。
我好像总是忙,总有出不完的差,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成日行迹匆匆,踪履匆
匆。似乎这样的匆匆多了,诸多事情诸多情感便渐次在匆匆中溜掉了,淡化了,忘
却了,消无了;似乎这样的匆匆多了,情亦匆匆,心亦匆匆。
一位罹病的摄影忘年交告诉我,她虽然不能再涉水爬山,捕摄自然,但平凡的
日子。她依然收获了平凡的幸福。从清晨到深夜,每天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鞋子
脱了又穿上,然后轻轻撕掉一页薄薄的日历,她就感到幸福。她说,她能感受到日
子移动的身影,能听到日子移动的声音,能看到日子移动的色彩。她是那样沉稳地
把日子放在自己的眼前来打量,来欣赏,她是那样平和地把日子看成了美的历程。
我不知道如此淡定平和的心态算不算一种境界,但我能感受到这份水一样的淡泊,
透彻得尽致淋漓。我好像无暇亦无心境顾及这些,好像这天亮日升,夜寝安履不在
我的时间里,不在我紧张的日子里。如果有时间掰掰手指,好像紧缺的和挤不出的,
还是时间。
冥冥中我似乎有相当充足的理由隐然告诉自己,不回老家看看并不是我不想回
去,这不是我的错,我忙。但我又清楚地明白,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不愿意看那偌
大院子高可齐人的杂草,那父亲毕生奋斗留下来的老屋,那老屋窗棂透过来的黄沁
沁的日头影子,那习习晚风中老屋檐下蛛网的颤动,那些影影绰绰来往行走在老屋
院落里的记忆……想起这些,我闭上眼,一阵揪心和痛楚。但我知道,如果推开老
屋吱扭作响的柴门,一定还有撩起棉布门帘正倚门而望倚门而盼的,我的母亲。我
应该回去,看看母亲。
雪越来越大。沙沙的霰变成了悠然飘落的大团大团的雪片,雾腾腾的。从村口
经过一家杂货店,向右拐,再往前走,看到一根电线杆,再往左拐,是一条略带弯
曲的长长小巷,小巷尽头的柴门,就是我的家。
从巷子的这一头到巷子的那一头,经年不绝的是大娘大婶们围坐一堆边晒太阳,
边做活,边唠闲话的笑语声。每次我从巷口回家,大娘大婶们的眼光便齐刷刷聚扫
过来,等走到跟前,看清了,话就撂了过来。“噢,是二子回来了!”“呵呵,二
子发福了,看精神的,走到街上都认不出来了!”“赶快回去吧,看你妈还认不认
识你,哈哈哈!”二子是我的小名。
今天的巷里没有一个人,冷冷清清,白茫茫雾蒙蒙不知是雪还是雾。想着这么
冷的天,妈在家里做什么呢?炉子生着了没有?妈见到我一定很高兴!正想着,远
远地迎面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似乎走路没有重心,一步一个趔趄,弓腰,手
里拿着什么东西,非常小心地在向着我的方向走来,稍近点,看清了一只手拎着一
把茶壶,另外一只手好像拿着一只煤铲子和拐杖。心里突然有一丝怪怪的感觉针刺
一般迅速掠过心头,不会是妈吧,可是妈从来没有用过拐杖啊,应该不是!前几年
妈一场大病痊愈之后,身体一直不错,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感到一些异样。再往前
走,我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是疯子!几乎就是大街上人见人弃的疯子的模样!头发蒿草般蓬乱而四散翘着,
好像从来就没有梳理过,额头上,鼻子两边,脖颈上全是深浅不一的黑污,好像从
来就没有洗漱过,她的拿着茶壶、煤铲、拐杖的双手缠满了电工用的黑色胶布,一
道道伤冻的裂纹像虎嘴一样张开着,衣服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有,还有她
的一双脚,竟然没有穿袜子。
是妈!没错,肯定是妈!妈还用认吗?但我确实不认识了。我没有见过这个样
子的妈!我怎么敢相信我能看到这个样子的妈!我似乎在心里非常坚定地确认这样
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至少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永远不能的事情却如
此现实地摆在眼前。是疯子,也是妈,像疯子一样的妈。
心,像是被钝重的铁锤猛然重重砸下,粉碎般裂痛。我觉得我的眉头紧紧拧凝
在一起,牙关牢牢咬合在一起,我感觉我的双手在战栗,全身都在战栗,我的脸部
表情我的心一定扭曲抽搐得不成样子了。我还能感觉到,感觉全村的人都在使劲抽
我的脸,感觉满世界人都举着一块写着大大“孝”字的板子到处追我……这一刻,
身着蓝色风衣、身躯高大、翩翩洒脱的儿子和疯子般弱小的母亲站在一起,站在这
大雪飞舞的洁白天地间,我感到了天大的羞辱和讽刺。
面前这个摇摇晃晃的老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
“二子!”
我们同时叫了出来,能看得出来母亲的惊喜。
“你,你这是干啥?”
“炉子快灭了,煤泥冻了和不开,壶里有点热水,和点煤泥,好续炉子。”
“别弄了,一会儿我来弄,咱先回吧!”我接过母亲手中的茶壶、煤铲,赶紧
扶着母亲回家,我似乎有点怕。可是我怕什么?怕乡邻看见?怕颜面扫地?怕遭人
唾骂?
我烧了热水,帮母亲洗漱,把母亲的手浸泡水中,轻轻剥开母亲手指上的黑胶
布,血色裂口微绽,如同剥开了我的心,洗净,抹油,焐热。母亲坐在木凳上,我
拿起木梳,慢慢地,轻轻地,一点点地给母亲梳头,她的头发缠结在一起,很难梳
理开,梳子发出嘣嘣的响声,震落了我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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