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切都源于那场病。
大约十年前的流火之月,母亲执意要到我工作的小山城矿区来找我,看孙子。
大哥说,等忙完这几天,再送您去。母亲不依。大哥心想,我不送您,您自己也走
不了。母亲还是自己走了,等母亲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
问母亲,您怎么来的?怎么找到我的?公司这么大,职工家属好几万人哪。“坐车
来的!”母亲笑了笑,“哪有当妈的找不到儿子的!”母亲不愿意多说,随手把带
来的一小袋黄豆递给我,她知道,我最爱吃黄豆。
当天中午,我们包了饺子。那时候我们住在学校的一个教室里,晚上休息的时
候,母亲执意要睡在沙发上,而我却没有执意要睡在沙发上,后来的日子,这竟成
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第二天清晨,太阳暖暖地从窗户洒进一道道笔直的光柱,蹒跚学步的儿子打开
了小布袋,哗的一声,把小布袋的黄豆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金黄色的豆子个圆溜
光,高高低低像一个个金色的小精灵跳跃在教室的水泥地板上,跳跃在亮亮的光柱
里,看着满地金黄色的小豆豆,小家伙乐了,母亲躺在沙发上直不起身来,勉强笑
着,母亲病了。
我与爱人扶着母亲去医院的路上,母亲还在给我讲着村里的故事,半个小时后,
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散发性脑炎,赶快住院吧!”医生告诉我。很快,一网兜
各式药液瓶就挂在了母亲的病床上方,一条输液带扎进了母亲的胳膊。夜晚,我搬
了一把凳子坐在病床边陪着母亲,不知不觉,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夜半风凉,一个
寒噤惊醒了我,抬头睁眼,床是空的!扭头环视病房,没有,病房外的走廊,一间
间病房,还有医生值班室,卫生间都挨次看过,也没有,这怎么可能?!我发疯一
般在医院里跑来跑去,终于在医院外面的一个墙角找到了母亲,母亲蜷作一团,嘴
里不停呓语:“我找不到家了,孩子回来了,我得换一块蜂窝煤,给孩子做饭,我
找不到家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背起母亲,眼泪一滴滴打在我的胳膊上,
就像母亲打点滴一样。
母亲昏迷过程中总是不停地说话,像是要把几十年的苦衷,几十年的委屈全都
倾诉净尽。我才知道,那一小布袋黄豆是妈妈一颗一颗连夜挑出来的;我才知道,
母亲来的路上被小偷偷了钱包,没有钱买车票,客车上的售票员小姑娘半道上把她
赶下了车,边走边问步行了一整天才赶到;我才知道,母亲她不愿意在家待着,家
里的每一件物什都让她想起奶奶、爷爷,还有父亲,她受不了……母亲不停地说着,
我和我的眼泪静静地听着,病房里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后来,母亲不说了。医生所有试图用的方法几乎都试过了,病情越来越重。加
了氧气管,加了吸痰器,加了胃管,加了重症监护,加了心电仪,母亲一个人静静
躺在病床上,除了微微一起一伏的胸口在证明着一个生命机体的存在之外,全身爬
满了各种各样的管道。走出病房,我总是不愿意再走进,我忍受不了推开门看到母
亲那种情形的感受,甚至害怕。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在心底里锥刺。
夜里,病危通知书很快送到我手里。不久。医生就告诉我:“恐怕不行了,趁
早回去,准备后事吧!”我雇了救护车,我要把母亲送回老家去,担架抬着母亲走
出病房的时候,除了继续输液输氧之外,所有的管道全部撤掉了,那一刻,不管如
何,我似乎为母亲感到了一份轻松。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就躺在了自家的炕上,
院子里人来人往,巷里的大娘大婶们在帮忙赶做寿衣,男人们促在一处,红红的烟
头一明一暗在闪烁,商量着看坟地打墓地。母亲依然静静地躺着,任凭这些熟识的
乡里乡亲在忙活。
两个月后,我在老屋的祖辈牌位前燃起一炷香,我感谢上苍,给了我母亲涅架
般的重生。出院的时候,大夫告诉我,这只是机体的康复,脑神经紊乱需要自然调
解,有可能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症状。
正是农忙季节,天气炎热,家里留一人照料母亲,其他人到地里收苞米,母亲
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认识,都不理会,要么三十多个小时一直不睡觉,等你困了,稍
微打个盹,一不小心,她就会从半人高的炕上倒头栽下去,要么她一直三十几个小
时睡觉,不吃不喝,怎么都叫不起来,把人吓得半死。醒来的时候,她用右手不断
地拍打她的右腿,她自己没有意识,用劲很大,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时间久了,
腿面由肿而破,血就顺着她的腿面,顺着肌肤的纹路一点点流着,渗着,她依旧拍
打着,依旧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小小的血花溅起来,像红色的泪滴,在我眼前绽
放。我拉不住,任何人也拉不住她的手,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奈,我静静看着,
静静任我眼泪掉下,静静忍受着心中烙铁烙心一样的痛苦而束手无策,母亲旁若无
人地继续拍打着自己,每一下都重重打在我的心尖上。
这一场大病之后,母亲完全变了一个人。能不干的活她决不动手,记忆力差,
刚刚说过的话又反复讲。但生活基本能够自理。
去年,姐打来电话,说母亲突然特别固执。她坚持要用拐杖,她说怕摔倒,离
不开拐杖。她不愿意在自己家睡觉,就睡在姐家,却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出门,胳
膊上总挎着一个花布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只马蹄表。父亲去世的那一刻,一只父亲
生前买的马蹄表掉在了地上,停止了走动。母亲固执地用一个布包袱,固执地包着
这一只表,固执地随身带着这一个包袱。
母亲好像只是变得固执了些,我回家看了看,似乎没有大碍,折身返回,直到
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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