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康有为归国后的一年间,康梁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联系。此时的梁,身为袁
世凯内阁成员,而康则蛰居沪上,数次拒绝了袁世凯要他入阁的邀请。但随后袁世
凯复辟帝制,显然让他们同时感到了愤怒,两人都卷入了世纪初的军阀政治中。
据美国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史景迁的统计,在1914—1916年的三年间,康有为
曾同五十余位军界高级人士发生过联系。这些人手握重兵,占据着中国的南方和北
方大片的地盘。他们的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北洋军阀袁世凯的旧部下,有的是受
招安的土匪,有的是同盟会、光复会的会员和一些激进组织的成员。他们的出身际
遇与效忠对象各自不同,但几乎都是强烈的民族主义者。本来,康为了养活这个庞
大的家庭,每月需有2000元的进账才能勉力维持,庞大的通讯费的支出使他在上海
的日子愈显拮据。
1916年,与康有为保持着密切关系的是一个叫张勋的军阀。这年早些时候,他
在写给张勋的信中暗示说,中国已到生死存亡之紧要关头,而恢复帝制,清室当仁
不让。1917年6 月,张勋的辫子军进入北京,拥清废帝重坐龙廷。康应邀坐火车重
返北京。这是他自1898年仓促逃离后的首次返京。熟悉的宫墙和屋宇让他顿生怀旧
的感伤。他出任了弼德院副院长一职而没有进入权力的核心。但联系到他历来鼓吹
以孔教为国教室建国人信仰的主张,这一职务也算是实至名归了。在一首今已残佚
的诗中,他描绘了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大意是:丧乱已历六年,随着大龙旗再度飘
扬,国家终于重返太平。
而梁启超则站到了乃师的对立面,在“丁巳复辟”发生的当天便通电反对,并
说动段祺瑞驱逐张勋。闹剧很快收场,在反对派的枪声中,康有为躲进了美国使馆,
闲翻儒家的典籍《春秋》以度时日。
后来的梁启超又如何呢?他出任了段内阁的财政总长,这一新的职务的实际职
责,是为新的内战筹措军费。但捉襟见肘之下的向日借款,使他在国人的反对声中
成了北洋诸军头联手抛出的一个牺牲品,就任财长四个月就不得不黯然下台。这是
他后来忏悔的“迷梦的政治活动”之终结,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能够重返政坛。
1927年3 月,梁启超及康门弟子自北京南下,到上海为康有为庆贺七十大寿。
连离开紫禁城后在天津日租界避难的前清逊帝溥仪。也托人送来了玉如意一柄,匾
额一幅。此时的康有为已好久不露面了,他最近的一次公开表态,是致北方军阀的
一封通电,要他们按照当初1912年制定的一份协议,恢复溥仪的俸给及住在紫禁城
的权力。
此前的康有为已经沉迷干星际漫游的幻想中了。有一次他坐飞机飞临河北保定
上空,如同他后来在一首诗里所写,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位自天而降的圣人。对众生
的苦难耿耿不能释怀。自那以后,康的心灵一直在天堂漫游。此前一年,他在上海
正式成立了“天游学院”,并且到处撰文和演说,大谈他的神游经历和神奇的梦幻。
他甚至梦见过自己在编一份火星地名索引,就像编一份传统的地方志一样。在他晚
年所写的一些诗中,他已经把西方的天文观测与传统宇宙论所说的天堂结合了起来。
过完七十寿辰后,康有为离开上海,去了山东省南部的滨海城市青岛。这次青
岛之行,不再有十三年前鹤子姑娘陪侍在侧的快乐。康在青岛开始写他一生中最后
的文字,一份感谢溥仪送来生日礼物的长篇谢恩折。他的手虽已发颤,但这篇文字
依然布局优美,雅驯工整,书写方式完全按照前清的宫廷礼制。谢恩折追忆了从戊
戌年的变法到十年前未遂的复辟期间的纷乱世事,作为一个清室的忠实追随者,康
在文中自称老臣、微臣,凡是提到天的,一律比正文高出三字,凡是提到皇帝称谓
的,高两字,凡是提到自己时,一律把字都写得很小。寄出这篇文字后,1927年5
月的最后一天,康有为在他青岛福山路的寄庐,把他的前清朝服铺在床上,依礼沐
浴后,在朝服旁正襟危坐,半小时后死于脑溢血。
得知乃师去世的消息,时已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的梁启超痛哭数日,率清华
院全体学生在法源寺开吊三日。那时的他,肯定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在广州和
康的第一次会面,以及随后的一次次争论。曾经,那次会面给了他以那么大的震撼,
并进而影响到了他一生的道路:在写于三十岁那年的一篇自述文章中,他曾如是记
述过当时的心情:“冷水浇背,当头一棒。一旦尽失其故垒,惘惘然不知其所从事。
且惊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惧……”
两年后,1929年1 月,梁启超在北京协和医院因肾炎、肺病多症并发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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