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朝这个中国封建社会登峰造极的煌煌大朝,像谜一般神秘美丽,被后人景仰。
政治的开明,民族的融洽,生产的发展,文学艺术的兴盛,让人惊叹那个时代的大
气磅礴。世界文学史上的奇葩唐诗,曾使多少风流梦回唐朝?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
皇帝武则天,更为唐代平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并对中国社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时势把青瓷业带入了发展的黄金期,造就了青瓷史上的两大巅峰。
一个巅峰是宏大的产业规模冠绝古今。光上林湖就有唐代窑址一百七十六处,
加上周边地区的瓷窑,形成了以上林湖为中心的庞大产业群。除了民窑,官方资本
也不甘寂寞,办起了官窑。官府民间的熊熊炭火交相辉映,共同烧铸出蔚为大观的
青瓷王国。我曾遍翻史籍,足以验证,青瓷业作为三北历史上最古老的产业之一,
与制盐业一同构成了古代三北平原的两大工贸产业群,支撑起了一方经济。与制盐
业的官方垄断相比,青瓷业的产销方式更活泼,对地方经济,特别是文化的影响更
深远。
生产规模的迅速扩张,使青瓷业的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除了办窑的老板和销
售瓷器的商人,用现在的话说,还分化出了伐薪、取泥、运输、制陶和烧窑等专业
队伍。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寄烧”。陶瓷作坊负责制陶和瓷器的销售,窑主只管
烧制,从陶瓷作坊分得一些工业利润。这样精细的分工,在现代瓷器业中怕是也难
以找到的。去年,我去拜访三北的民营企业家闻长庆先生。他是瓷器的收藏者,在
20世纪90年代中期曾经以五百万的天价拍下一件瓷器,被媒体广为报道,轰动一时。
他曾在杭州的一堆碎瓷片中找到过一块碗片,上面烧印着“寄烧坊”三字,证实了
寄烧分工的存在,还找到了“一窑多窑”的实物标本。他据此提出了“一窑多窑制”
的观点,认为一个窑可以同时烧不同作坊、不同窑型、不同釉色的瓷器,无非是瓷
器在窑内安放的位置不同,低档的放在窑口。高档的放在窑中间。若他的观点成立,
陶瓷界“一窑单窑制”,也就是一炉窑只能烧一种或一家瓷器的权威结论将被改写。
唐代青瓷的另一个巅峰便是著名的秘色瓷技术。用秘色来做瓷品的名称,倒也
给青瓷平添了一分想象。秘色,字面上看是神秘的色彩,我的理解是高贵典雅,高
雅得如唐朝一般神秘。不是吗?晚唐诗人陆龟蒙就这样赞赏过秘色瓷:
九秋风露越窑开,
夺得千峰翠色来。
好向中宵寻沆瀣,
共嵇中散共遗杯。
他手里捧着的不过是一件瓷器,尚能发出这样的赞叹,若是看到那一地青色的
碎片,在九秋风露中像一道如冰似玉的翠流,徐徐流动在上林湖畔,岂不是能把俗
念凡尘荡涤得干干净净?陆龟蒙的这首《秘色越器》,为秘色瓷抹上了一层靓丽的
釉彩。
从陆诗和出土的瓷器看,秘色瓷是青绿色的,“青中带湖绿,不留一丝黄”,
纯净得不沾一点烟火气。也有其他色泽的秘色瓷出土,数量极少,可能是烧制时火
候控制不当所致,就像邮票的错版,价值也许更高。光洁雅致的青绿色,使瓷面清
纯温润如少女的冰肌,从容淡定如名门闺秀,隐隐有大器的风范,得以在唐代盛极
一时。唐代上层社会对秘色瓷的喜爱,可从法门寺出土的瓷器中找到佐证。十三件
秘色瓷,用内外双层重漆木盒包装。单从这极豪华的包装就可看出,收藏者对秘色
瓷是何等的重视。法门寺是皇家寺院,据考证,藏宝的地宫于唐僖宗时封闭。僖宗
喜佛,这批秘色瓷与皇家有密切的关系,属于皇宫御用品和观赏品。
达官贵族、文人雅士对秘色瓷的喜爱,见诸于众多的诗文记载。茶圣陆羽在《
茶经》中就对天下瓷器作过点评:“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
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接着,这位权威人士洋洋洒洒地列举
了邢州瓷不如越州瓷的三大理由,盖馆定论:天下的瓷器皆不如青瓷。秘色瓷赋予
了青瓷诗一般的意境,达到了青瓷的最高境界,把青瓷艺术推上了巅峰。正是有了
秘色瓷。青瓷才阔步走进了大雅之堂。
我们不难复制出大唐盛世的一幅幅图画:诗人会聚,会饮三百杯的浪漫;林泽
隐逸端着茶碗,谈笑风生的雅趣;王公豪门夜宴宾客,车水马龙的奢华;将军出征,
掷碗于地的豪气……这样的场面,若少了秘色瓷的器皿,便会逊色许多。即便是女
子的闺房,一叠薜涛笺,一管狼毫笔,再配上秘色瓷的笔筒和笔架,方能把词赋文
章做得婉约缠绵。
我们甚至可以想象皇宫大殿举行外国使节朝拜仪式时的情景。唐皇龙颜大悦,
将秘色瓷赐给各种肤色的朝圣者。使节喜不自胜,手舞足蹈,硬是弯下僵直的双膝,
山呼万岁。一次长途跋涉,得到大唐皇上御赐的秘色瓷,除了无上的荣耀,还发了
一笔大财,足以消抵旅途的疲劳了。在当时的外国,用的或是笨重的金属制品,或
是粗粝不堪的泥陶品,普通青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何况珍贵的秘色瓷呢。
唐朝把青瓷推上了巅峰,而青瓷又把唐朝和中国推向了世界。
外国来朝拜唐皇的使节,最先把中国的瓷器带到世界各地。唐代的外交无疑是
中国外交史上的奇迹。泱泱大国,八方来朝,连远在中东的波斯都曾寻求唐朝的庇
护,甘心成为中国的附庸国。使节的身后,大批外国商人蜂拥而至,带来了国外的
稀罕物品,装走了中国的青瓷,一来一往,直赚得富可敌国。从此,“China ”成
了中国的洋名,唐人成了华侨的代名词,在世界各地响亮地传播着。从这个意义上
说,是青瓷让世界早早地认识了神秘的东方古国。
完全应该说得再细微具体一些:是上林湖率先把China 推向了世界。这个结论,
肯定会被许多人,包括专家指责为狂妄,或者当即拿出一大堆子日诗云来跟我理论。
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无非是三北人生性不愿张扬,没有认真来做青瓷文化的文章而
已。考古表明,上林湖早在战国时就开始烧制原始瓷,东汉以后以青瓷独占鳌头,
绝大多数窑烧过秘色瓷,一烧就是几百年;况且,上林湖外便是杭州湾,是海上丝
绸之路的主要起点港口。众所周知,水运是易碎的瓷器最佳的运输方式,而陆上丝
绸之路坎坷险恶,很难将大量瓷器完整地运抵目的地。据确切消息,前不久,印尼
又从海底打捞起了一船古代越窑的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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