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历史一个轻轻地转身,鼎盛转眼从指间滑落。
极而衰是天下事物的必然规律,上林湖越窑也无力摆脱。自五代以后,上林湖
越窑有过短暂的兴旺,开创出了多窑系制瓷艺术,但整体下滑的趋势已无法抑制。
踉踉跄跄地坚持到南宋,终因油尽灯枯,盛极一时的青瓷王朝轰然倒塌。九百年的
繁华顷刻凋零,只留下一地碎片,在上林湖的碧波中无声无息地躺了九百年。
上林湖越窑的盛衰离我们实在太远,远得只剩下一堆零零碎碎的瓷片。不管怎
么样,作为新兴的工业城市,除了从文化的角度来归纳越窑青瓷的纹理脉络,传承
好这笔遗产,也许更应该静下心来,剖析青瓷王国盛衰的成因,吸取经验教训。文
化传承得更多的是荣誉和自豪,产业的剖析却能使我们以史为鉴,明晰得失。青瓷
产业确实给三北留下了许多思考,这是青瓷的精魄。
当东汉的烧陶人烧制出第一炉青瓷时,惊喜不仅属于他,也属于用厌了粗砺土
陶和笨重金属器皿的中国社会。就像瓦特发明蒸汽机,而推动了欧洲工业革命,青
瓷同样也拉开了陶瓷革命的序幕。烧陶人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抓住了陶瓷产业的先
机。从东汉到隋朝,有限的生产能力和巨大的社会需求。使青瓷成为朝阳产业,呈
现出旺盛的发展势头。唐朝统一天下后,接连开创了贞观盛世和永徽之治。社会经
济迅速发展。开元盛世又把唐朝推上了巅峰。即使安禄山给了唐朝致命的一击。形
成了节度使拥兵自重的局面,但社会形势大体还是稳定的。强大的社会和经济基础,
人口的迅速增加,统一的国家,开明的政治环境,使青瓷业凭借着强劲的东风,扶
摇直上。
经济的强盛,使青瓷成为上至皇宫豪门,下至平民百姓的共同需求。上林湖越
窑也尽量开发不同档次的瓷品,满足不同层次消费者的需求。这样一来,市场便大
了。出口或多或少刺激了青瓷业的发展。出口的途径,除了自汉以来开拓的三条陆
上丝绸之路,分别到达伊朗、印度和欧洲外,主要是被后人称作海上丝绸之路的海
运。当时的明州港是东南沿海的主要港口,船只直达日本、高丽和东南亚的广大地
区,再转运至更加遥远的中东和中非。因路途遥远险恶,外销的数量很少,对青瓷
业的整体发展影响不大。但从文化角度讲,青瓷的外销对华夏文明传播的影响非常
深远,也是三北自营出口的鼻祖。
唐代官方资本的介入。以雄厚的官财弥补了民间资本的不足,给青瓷业注入了
强劲的经济血脉。上林湖既有民窑,也有大量官窑,不同的所有制拥挤在同一条峡
谷中,和谐共存,倒也是一个妙趣横生的经济现象。这与一千多年后的改革开放初
期。三北不同所有制“四个轮子一起转”的发展机制异曲同工。
唐人的浪漫浸润着瓷器,使青瓷的品种和用途日趋丰富广泛。日常生活用品当
然少不了青瓷,庙堂的祀器、女子的饰物、新娘的嫁妆、孩子的玩具、收藏的艺术
品也成了青瓷产品,连冥器都用上了青瓷烧制的墓志瓶。有人在上林湖的碎片中,
找到过一把青瓷剑,说不定还有青瓷的刀枪斧钺。唐代还非常流行用青瓷做乐器。
称做瓯。瓯可以是茶具,也可以是其他餐具。酒后茶余,诗兴勃发,拿一根筷子敲
敲打打,音调高高低低,清脆悦耳,配合着或豪放或婉约的吟唱,使人意兴飞扬。
今天的三北就有一支青瓷乐队,除了传统的瓯具,还增添了青瓷制作的箫笛、编磬、
鼓等,可谓林林总总,琳琅满目。从现代经济的角度看,技术的进步,新产品的不
断开发,是青瓷业保持生机活力的源泉。
唐朝末年的一场农民战争,燃起了廷绵百余年的战火。人口锐减,经济衰败,
国家分裂,使青瓷产品销路锐减,一批越窑只好停火歇业。五代中,吴越王钱谬崛
起,浙江相对安定,出现了局部的繁华。北宋统一中国后,赵皇帝以战略家的眼光
和胸怀,破例让吴越王继续留在杭州工作,使浙江幸免于战火的洗劫。随着全国经
济全面复苏,上林湖越窑再度繁荣,但这已是夕阳的华彩,日落前的回光返照。不
久,青瓷王国便漫没在了清凉的湖水中。
罪魁祸首恰恰是后人引以为傲的庞大生产规模。唐朝炽烈的炭火烧尽了千峰翠
色,使资源迅速枯竭。上林湖及周边地区的瓷土挖光了,林木也被砍伐完了,要靠
外面运来,成本巨大,越窑便没有了存在的经济价值。除了资源。还有技术和人才
的转移流失,使杭州、龙泉及河南、江西、福建等地的陶瓷业迅速发展,上林湖越
窑逐渐失去了竞争的先发优势。苟延残喘,勉强支撑到南宋,庞大的青瓷王国终于
在战火的摧残下,像珍藏的瓷瓶掉落在地上。脆爽的一声响。九百年的闹腾顿时化
做一地高贵的碎片。
日落西山,光秃秃的群山暮色惨淡。湖水苍白,碎片狼藉,余烟飘散,一群窑
工携儿带女,在谷口黯然回首。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声鸡鸣犬吠都不曾留
下。
接着,便是九百年漫长的沉寂。偶尔会有几个顽童来到上林湖畔,捡起一块碎
片,好奇地端详一会儿,顺手在湖面上打出一条弧形的水漂,溅起几滴水珠,悄然
沉入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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