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回首,又是九百年。青山依旧,物事全非。
去年十月,我陪同几位文化人去上林湖游览。湖风浩荡,摇碎满湖碧玉。在荷
花窑遗址,我看到一条狭长的土坑,足有几十米长,仅三五米宽,恰如谢景初的描
述:“作灶长如丘,取土深于堑”。我疑惑:这就是当年的越窑?我们的祖先竟能
在这么简陋的土窑里,烧制出精细如玉的青瓷。看着窑址中几块沾满泥渍的碎片,
我又感慨瓷器单薄易碎,叹息这熊熊炉火熄灭得如此轻易和干净。
在上滩头,湖滩上大片褐红色的秋草在阳光下摇曳,碎片零零星星地散落在草
丛中,一派惨淡破败的景象。与周围的青山秀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顿觉南宋的萧
索拂面而来。
“九秋风露越窑开”,曾是多么令人沉醉的景象!九百年的风流如浮光掠影,
九百年的寂寞漫长难熬,历史多情却又无情。想起崔颢的句名:“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两种愁绪,一般落寞,心情便也变得黯然。
其实盛衰本是寻常事,反正那一地碎片被湖水磨圆了棱角,早就变得宠辱不惊、
从容淡定。也没有必要责怪先辈掠夺性的生产行为,使青瓷产业得不到持续发展。
毕竟一项产业能风光九百年,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毕竟前辈开创了灿烂博大的青
瓷文化,把丰厚的文化遗产,连同成功的喜悦和没落的惨痛,一并留给了后人。
我把目光从南宋荒芜的上林湖,投向北宋波澜壮阔的杭州湾。在上林湖越窑没
落前一百多年,谢景初主持修筑了大古塘,为三北的围垦文化写下了极其漂亮的开
头。上林湖外的大片海滩变成了良田,为烧窑人提供了一片创业的新天地。遗憾的
是大气磅礴的围垦文化与精细温润的青瓷文化擦肩而过,只消受了一次回眸的温柔。
但只一次回眸,已足以把目光融合在一起。进发出千年不熄的火花,使彼此的心里
深深地烙下了对方的身影。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垦文化创造者,用厚实的手,豪气冲
天地端起酒杯时,青瓷的精细清雅悄悄地融入他们的血液。这些粗豪汉子的内心里,
有了细腻和温润。他们会在月光下拉起二胡,唱一段小曲;在农闲时节,做些精细
的手工活;在豆油灯下,捧一捧书本,磨一砚浓墨。于是,青瓷文化的精髓一脉长
流。与散落在上林湖的碎片一同,必将在一个新的时代再放光彩。
今天,青瓷文化传承给了三北人“能商善贾,精工细作”的品格。一双双灵巧
的手,一段段交织着血汗和喜悦的创业故事。一件件精致的工业产品,一个个规模
宏大的产业群,甚至连一幅幅精耕细作的田园,无不闪烁着青瓷的精魄。新一代三
北人已经创下了比上林湖越窑更辉煌的业绩,也一定不会重蹈青瓷产业的覆辙。
可以告慰先人的事:上林湖越窑遗址被国务院命名为全国文保单位;三北人还
在翠屏山中建起了一家小型青瓷厂,复制的越窑青瓷代表作——三脚蟾蜍,简直精
美绝伦。一只蟾蜍蹲在一片荷叶上,仰头吸取着天地日月的精华,构思精巧,胎质
细腻精致,色泽清幽典雅,成为对外交往的馈赠珍品,深受各地来宾的喜爱。我曾
把一件价值百元的三脚蟾蜍复制品赠送给日本一家株式会社的社长。当我打开精美
的包装盒时,客人喜出望外,赞叹不已。他的随从人员更是满脸羡慕。当然,三北
人向来以诚信为本,我坦率地告诉他:这是复制品,我送不起出土的原件。
九秋风露中,熄灭了九百年的越窑炉火重新燃起。用电,不烧柴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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