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你死后人们给你戴上了桂冠,用大理石
把你塑在广场,孩子们
在上幼儿园时就被带到这里参观,
鸽子仍无辜地在你头上拉屎;
放逐的火把早已在黑夜中远去,咒骂随着雨水
渗入大街小巷的石缝;如今
你的画像已摆上满城的店铺和地摊,甚至
你与贝雅特里齐痛苦的爱也被想象出来,
被印上彩色的明信片,满城出售;
在一个伟大诗人的缺席中,
人们仍活得有滋有味:古老的城墙早已拆毁,
一个城市在对地狱的模仿中,
成倍增长。
这节诗,是几年前我第一次访问但丁的故乡佛罗伦萨后写下的。可以说。在世
上所有的诗歌心灵中,我最崇敬的一是杜甫,再一就是但丁。我是独自从德国坐火
车去的。这里,我要对诗中的几个细节做一下解释,“你与贝雅特里齐痛苦的爱也
被想象出来”,但丁与贝雅特里齐的爱带有一种神圣的精神性质,但现在佛罗伦萨
满城卖着的但丁画像和明信片,许多却俗里俗气的,比如有一幅是描绘但丁躲在墙
角里偷看贝雅特里齐和她的仆人从河边傲然走过,脸色苍白,似乎浑身都在颤抖!
你们看,把我们的但丁都想象成什么样子了!
诗的最后几行也请大家留意:“在一个伟大诗人的缺席中/人们活得有滋有味,
古老的城墙早已拆毁/一个城市在对地狱的模仿中/成倍增长。”因为中世纪的佛
罗伦萨有城墙,现在早已被拆毁了,佛罗伦萨市区是愈来愈庞大,愈来愈喧嚣了。
我让大家看这样的诗,是因为它也寄寓着我对我们自己的感受。
我们这个时代虽然不乏优秀的诗人和诗篇,但从文化状况上看,这依然是一个
诗歌缺席的时代。
因此,我在几年前写的《冬天的诗》的最后一节是:“舞台搭起来了。只有小
丑能给孩子们带来节日。”怎么说呢?我当然是喜欢小丑的,看杂技的时候我最喜
欢小丑,使我像孩子一样开心,笑得笑出了眼泪,但这句诗显然也可以从另外的意
义上理解。舞台搭起来了,只有那些炒作和表演才吸引人们的眼球。诗歌的缺席并
不意味着诗坛不热闹,相反,中国诗坛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但是,这种对诗歌的
炒作不是使人认识了诗歌,而是遮蔽了诗歌;不是使人亲近了诗歌,相反,使人满
怀厌恶地远离诗歌。这种无休止的、愈来愈离谱的炒作,把诗歌带向一场前所未有
的灾难。
在这种情形下,我感到像我这样的人真是“误入诗坛”。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
诗坛发生关系呢,真是不可思议。这一切都有悖于我们的初衷。我们是这样走上诗
歌之路的吗?绝不是。诗歌和诗坛都已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呢?说什么
都无济于事了。我理解了一些诗人为什么要和它拉开距离。这真是一个如叶芝所说
的“智者保持沉默,而小人们如痴如狂”的时代。
所以,我在这里要谈谈那些在我的一生中一再照亮我的事物。“新诗:存在还
是死亡”,这是当今频频出现在媒体上的标题,但是诗歌从来不会死亡,只要人类
的灵魂不死。另外,现在还有一句很可疑的口号叫做“保卫诗歌”,但我想真正有
生命力的诗歌不用保卫。相反,真正伟大优秀的诗歌,如同它们所显现的精神事物,
从来就是对我们的一种庇护。
那我就从自己的大学时代谈起。我读的是武汉大学,我曾在一首长诗《回答》
中写到“珞珈山已是墓园,/埋葬了我们的青春”。有的大学同学读了很不理解,
说你怎么把母校珞珈山比喻成墓园呢?我回答说那是因为我和它的感情太深了才这
样写的,别的地方也许我还不愿意把青春埋在那儿呢。青春就是用来埋葬的,不然
人生就不会成熟。
这就回到了80年代。80年代是一个富有精神诉求和诗歌冲动的年代,它的氛围
和现在的确不太一样。我是77级学生,班上有近一半的学生都写诗,三天两头都会
冒出一个诗社来,有一种莫名的集体兴奋。更重要的是,80年代有一种“诗歌精神”。
“诗歌精神”作为一种说法正是80年代提出来的。海子的诗是“那幸福的闪电告诉
我的,我也将告诉每一个人”,这也正是80年代很多诗人的使命感和自我意识。1987
年我们在山海关办青春诗会,那时我在诗刊做编辑,我们请了一些诗人如西川、欧
阳江河、陈东东等。我记得在海边的山坡上散步时,有人随口就说出了一句诗“把
玉米地一直种向大海边”!但我已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欧阳江河?西川?也许谁说
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体现了80年代的诗歌精神。正是在山海关,欧阳江河即兴
写下了他的名诗《玻璃工厂》,而且是在一只香烟盒上写下的!那天我们白天参观
玻璃工厂,晚上彻夜看护一个生病的女诗人,欧阳江河灵感来了,但是没有纸,我
就把我的香烟盒掏空给了他,这就是一首诗的诞生。西川在这前后也写下了“从一
场蒙蒙细雨开始,树木的躯干中有了岩石的味道”,这种诗我一读就有了一种深沉
的喜悦。诗人写的是树木,我想也是在写人生,一种经历了风霜雨雪的诗歌生命。
虽然一代诗人真正的成熟,在我看来是在90年代以后的事,但它却出自80年代那种
诗歌氛围的养育。
而在那个年代滋养我的“诗歌精神”,我在这里坦白地说,是和叶芝、里尔克、
帕斯捷尔纳克这些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我在上大学前下了三年半乡。除了偶尔弄到
的冯至和普希金的诗,我是上大学后才接触到一些真正的诗人的。我记得上高中时
我把鲁迅的杂文都背下来了,因为没有别的书读!上大二、大三时,我第一次读到
袁可嘉译的叶芝和冯至译的里尔克,最初的相遇往往最珍贵。叶芝那种“我们必须
在生命之树上为凤凰找寻栖所”的灵魂寻求,从此影响了我的一生。我们来看他早
期的一首诗《当你老了》。这首诗对我,真是一种照亮和提升。这首诗的写作对象
是毛特·冈,她是叶芝终生的精神恋人。据说叶芝第一次见到她后就被深深地吸引,
感到她的步态就像古诗中所描绘的那种天神的步态,而她的美就像春天盛开的苹果
树上的繁花。当天他在日记中即这样写“我一生的烦恼开始了”。这真是一种“命”。
在一生的不同阶段,叶芝都为她写了许多不无痛苦的诗,这已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
当然,这首诗并不代表叶芝一生的创作成就,我后来更喜欢他中晚期的诗。这
首诗之所以对那时的我那样重要,是因为我一读到它就感到它已提前写出了我自己
的一生!它使我意识到:生命的意义,正在于找到一位灵魂上的对话者,哪怕这仅
仅是一种想象中的对话。与此相关,诗的开头“当你老了”,也显然是一种想象和
假定,诗人写这首诗的目的就是要对整个人生进行沉思,而“老年”才是一个对人
生进行反思和总结的权威性的视角。说实话,那时我就喜欢这种沉思、内省的调子,
更使我受到震动的是中间一段:“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
脸上痛苦的皱纹”,似乎就是在那一瞬,我仿佛被提升到一个更崇高的生命的境界,
或者说,在这样的诗句中仿佛有某种痛苦而明亮的东西出现了,而它的出现提升了
我,也照亮了我。
我想,这种痛苦而明亮的东西,可称之为“精神性”,它闪耀着精神的元素。
正是这种痛苦使理想熠熠生辉,赋予了叶芝的诗以某种高贵的品质。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读了也让人难忘,它像木刻一样富有质感,
并显现出一种情感的深度。这些,对我以后的写作都有着持久的影响。
至于叶芝的《柯尔庄园的野天鹅》,我首先惊异于其语言的清澈,后来我意识
到这种语言的清澈其实来自于心灵的清澈,来自一种人生之秋的清澈;五十九只光
辉的野天鹅从此呈现在我心灵的视野中,成为诗的高贵、神秘和美丽的象征。诗人
臧棣在几年前有个说法:诗除了高贵,什么也不承担。我很赞赏这个说法。但问题
在于,我们能否“胜任”这种高贵?
现在我们来看这首诗。
叶芝于1897年初访格雷戈里夫人的私人庄园柯尔庄园,1916年重访该地。多年
之后,诗人已步入人生之秋,柯尔庄园也即将被强行收归国有,这使叶芝十分感伤,
在他看来柯尔庄园是一种文明价值的象征,因此天鹅的光辉只能让他“疼心”,心
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悲痛。他在目睹一种高贵事物在他那个时代消逝。同时,天鹅的
年轻、美丽又引起他自己对人生岁月流逝的感叹。请大家体会一下诗的第三节:一
个已经步履蹒跚的诗人在回想过去,而那也是个美丽的黄昏的时分,那时他第一次
听见从头上掠过的天鹅的翅膀拍打声,那时他的脚步还“轻盈”!还有什么比这更
动人的诗吗?这不是一般的咏物诗,而是把这群光辉的天鹅放在一个更大的人生和
历史的视野里来写,从而赋予这一切以一种“挽歌”的性质。美国著名作家苏珊·
桑塔格曾谈到摄影是一种“挽歌的艺术”。在某种意义上,诗歌也是。这是它的命
运。诗人要做的,往往就是“逆流而上”,把人生的美和价值“挽留”在一首诗中!
叶芝诗中的高贵、明澈和精英气质,包括他的痛苦,他那不可能的爱和绝对意
义上的灵魂追求,都深深影响了我,“随音乐摇曳的身体啊,灼亮的眼神/我们怎
能区分舞蹈与跳舞人?”这是叶芝晚期一首名诗《在学童中间》的结尾,诗人以此
来表达他对生命和艺术至高境界的向往。而叶芝自己的一生,在我看来就是诗与诗
人、舞者与舞蹈融为一体的光辉见证。
以上谈的是与叶芝诗歌的“初恋”。下面我们来看《秋日》,这是里尔克早期
的名作,我第一次读就永远地喜欢上了它,不仅我,而且我们全寝室的同学都很喜
欢,每当晚上熄灯上床睡觉前,往往就会有人来一句“主啊!是时候了”,当然这
不是严肃意义上的,严肃意义上的“主啊!是时候了”很难在这里谈,这不是一个
公共话题。但我相信,人到某个时候他自己的全部遭遇就会把他推向这一声呼喊。
因此这个开头会如此震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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