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话说回来,我也并不惧怕这种荒凉。也许正是这种荒凉会使人走向诗歌。用一
种海德格尔的方式来表述,正是时代和人生的匮乏性使诗人听从了现在的吩咐。海
德格尔还有一句话:“哪里有危机,哪里就有拯救。”我相信诗歌不死,正基于这
样的信念。
现在我们来看扎加耶夫斯基的诗。扎加耶夫斯基被认为是继米沃什、席姆博尔
斯卡之后波兰最杰出的诗人,他本来是“新浪潮”诗派的代表人物,1981年离开
“营房般阴沉”的波兰,迁居法国。一接触到他的诗,我就知道这是一位“精神同
类”。比如在一首诗中他这样写“我看到音乐的三种成分:脆弱、力量和痛苦,第
四种没有名字”,有了这“音乐的三种成分”已相当不错了,这说明肖邦的血液又
秘密地流到他身上,而这个没有名字的第四种更耐人寻味,也更重要,而它是什么?
它也许就在下面这首诗中:
《灵魂》
我们知道,我们不被允许使用你的名字。
我们知道你不可言说,
贫血,虚弱,像一个孩子
疑心着神秘的伤害。
我们知道,现在你不被允许活在
音乐或是日落时的树上。
我们知道——或者至少被告知——
你根本不在任何地方。
但是我们依然不断地听到你疲倦的声音
——在回声里,在抱怨里,在我们接到的
安提贡来自希腊沙漠的信件里。
(李以亮译)
灵魂存在吗?当然存在,就在这首诗里。虽然它贫血,虚弱,像一个孩子,带
着疲倦的声音,但它存在;虽然它不被允许活在音乐或是日落时的树上,但它还是
找到了一位诗人。扎加耶夫斯基的这首诗,就是为灵魂辩护的一首诗。为诗一辩,
也就是为灵魂一辩,这样才有更本质的意义。扎加耶夫斯基一生带着切身的痛感,
起而为灵魂一辩。这就是我深深认同这位诗人的根本原因。
所以真正的诗歌不仅仅是审美,它更是一种进入灵魂的语言。海子曾说“诗歌
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游戏”。在某种意义上,我认同这种诗观。不过这种“烈
火”很可能是一场“看不见的火”。一个诗人便终生穿行在这看不见的、但一直在
烧灼着他的火中。在诗歌界不乏行家里手,但缺乏的,很可能就是这种由诗歌的烈
火锻造出来的灵魂。
当然,为灵魂一辩,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轻易地谈论灵魂。还是扎加耶夫斯
基说得好“我看到音乐的三种成分:脆弱、力量和痛苦,第四种没有名字。”我们
只有保持敬畏,灵魂才有可能用它的沉默对我们讲话。我们现在再看诗人的另一首
诗《飞蛾》:
透过窗玻璃
飞蛾看着我们。坐在桌旁,
我们似被烤炙,以它们远比
残翅更硬,闪烁的眼光。
你们永远是在外边,
隔着玻璃板,而我们在屋内
愈陷愈深的内部,飞蛾透过
窗子看着我们,在八月。
(桴夫译)
人人都知道小飞虫的悲剧在于它的趋光性,我们在鲁迅的《秋夜》中也曾听到
它“丁丁的乱撞”,一种声音的质感从深邃的秋夜里传来,一种小人物粉身碎骨扑
向灯火的悲剧让我们心悸。但我们在凝视这样一种生命存在时,是否也感到了一种
注视?
扎加耶夫斯基就感到了这种注视。正因为飞蛾的注视,并由此想到更广大的悲
剧人生,诗人感到被“烤炙”,换言之,他的良心在承受一种拷打。愈陷愈深的内
部,这是一种隐喻性的写法,但我们都知道诗人在说什么。
所以,诗中最后出现的不再是飞蛾,是“灵魂”出现了。不仅是我们在看飞蛾,
也是某种痛苦的生灵在凝视我们——这首诗就这样写出了一种“被看”,一种内与
外的互视。它让我们生活在一种“目睹”之下。一个东欧诗人的“内向性”,就这
样带着一种特有的诗歌良知和道德内省的力量。
这一切,正如米沃什所说“不是我们目睹了诗歌,而是诗歌目睹了我们”。
这里,我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初冬那个开始飘雪的下午,当我在昌平乡下公路上
开车开到一辆农用车后面时,我不由得骤然放慢了车速,一首诗就在那样的时刻产
生了:
如果你在京郊的乡村路上漫游
你会经常遇见羊群
它们在田野中散开,像不化的雪
像膨胀的绽开的花朵
或是缩成一团穿过公路,被吆喝着
滚下尘土飞扬的沟渠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
直到有一次我开车开到一辆卡车的后面
在一个飘雪的下午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们的眼睛
(而它们也在上面看着我)
那样温良,那样安静
像是全然不知它们将被带到什么地方
对于我的到来甚至怀有
几分孩子似的好奇
我放慢了车速
我看着它们
消失在愈来愈大的雪花中
诗写出后我一直被它笼罩着。“田园诗”这个诗题是诗写出来后加上去的,我
希望有心的读者能把该诗放在一个文学史的背景下来读。在传统的田园诗中,我们
看到的自然往往是被过滤了的“自然”,是一种诗意化的想象,一种乡村乌托邦。
这种“诗化的自然”往往把“丑陋”的事物排除在外,当然也把对动物的杀戮和虐
待排除在外。我们就在这样唯美的山水诗和田园诗中长大。
历史和文明一直在演变,羊依然是羊,它们一直用来作为“田园诗”的点缀,
似乎没有它们就不成其为“田园诗”。甚至在一幅幅消费时代的房地产广告上,人
们也没有忘记通过电脑合成在“乡村别墅”的周边点缀几只雪白的羊,以制造一种
“诗意”的幻境。但在事实上呢,羊不过是在重复它们古老的命运。诗中写到它们
在大难临头之际依然怀着几分孩子似的好奇。它们的注视,撕开了我们良知的创伤。
我甚至想问,这种注视是谁为我们这些人类准备的?
所以我在《词语》中这样写道:“当我开出了自己的花朵,我这才意识到我们
不过是被嫁接到伟大的生命之树上的那一类。”我一生都会铭记这种造就和哺育。
现在的一些诗人不是以大师天才自居,就是声称已写出了“不朽”之作。杜甫、莎
士比亚会这样说吗?我记得莎士比亚在他的《十四行诗》中是这样说的:“我的爱
能在墨痕里永放光明。”多好的诗!这既是对爱的力量的肯定,也是对语言本身的
力量的肯定,而非对诗人自己的自我神话。我们写诗,就是要通过写作,和诗歌本
身、语言本身的这种力量最终结合在一起。
所以最后我要说:谢谢诗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