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和鸟差不多。我指的是黄昏到来的时候,有一种急冲冲的心情,返回清晨出
发的地方,这种感觉应该是一样的。从单位骑着车子,看到红灯也想顺过去,停不
下来。其实快也快不到哪儿去。我看到头顶上有鸟群飞过,比我快得多,它们的巢
在更远的地方,此时正抓住天色未暗下来,赶路。
有时走一条小路,就要穿过一片竹林,竹林阴翳。这个地方不远处是一条内河,
河里的湿气还有生活垃圾积聚下来的营养,被钢筋般勾连的竹根在深处吮吸着,并
且不断地输送到竹梢,只要看看竹梢色泽就明白了,这都是些旺盛的生命——那么
密集,人走不进去,只能在外围看着,就是白天里,里边的光线也让人感到年份久
远。许多落下来的枝叶、竹壳都沉积在里边,听任雨水下来时沤泡。曾经有几次。
当地社区想把它们铲平了清出一块空地,用作健身场所,但工夫显然太大了,于是
罢手。我骑车累了,就坐在竹林底下歇息,总会听到里边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近而
远,微弱以至没有。竹子的全身都具有中国式象征的意味,竹干坚韧、竹节虚空、
竹叶清雅、竹鞭刚劲,在晴空中看一片竹林,的确如此符合我们审美的高度隐喻。
只有在我坐下来歇一口气,我嗅到了竹林深处泛出来的陈腐气味,连同里边正在隐
隐穿行的不明之物,使我不那么地久坐了。日光暗淡,我的眼睛无法穿透,一些叶
片被行走中的动作翻向一边,没有人能告知,这是哪一种惯于在黄昏中出没的小动
物。
一直要到小区,看到高高的钟楼顶上的大钟,它标明我到达的准确时间——六
点二十分。整个人松了下来,如同倦鸟嗅到了巢里熟悉的气味。一路上骑得飞快,
就是要远离单位,远离充满工作气味的讲台。
有一些时间必须花在烹调上。我曾经有过好几本彩印的菜谱,是一些技法简单
而又实在的传授。烹调是人闲散下来的一种乐趣,物质在早晨都已准备齐全,此时
进入操作阶段。一个人的平民化品质在这方面可以鲜明地体现出来,而不是像一些
人那样,认为烹调非大丈夫所为,上馆子去吧。一个人把在单位逗留的时间节省下
来,就可以轻松地用在这上面。当一个人熟读菜谱,掌握大略,具体实践也许就不
会计较味素几克、香油几克了。量化永远是对厨房里不开窍的人制定的。我就见过
这样的人,厨房里有一架微型天平,为了完全达到书中所言,严格地遵守着各种比
例。这就有些迂腐——一个人太遵循原则了,弄得自己一点儿灵活的权利都没有。
事实上一个人越是按照自己想法去干,就越接近本质的需求。一个人连烹调这样很
私有的过程都如此教条,完全是由白日里的机关形式主义养成的。日光朦胧下来的
时候。手脚不妨放开一些。
在杂乱的书房里我清洗了砚台上的沉渣。很黑亮的墨汁倾倒后如果一次没有用
完,第二天就成了渣滓。现在清洗不会像白日里感觉那么龌龊,只是一些颗粒而已。
我把它们倒入同样变得昏暗的水池,然后放水冲入管道,沉入地下,汇合于黑暗之
中。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那一面,我乐意把烹调和泼墨挥毫视为同等的一种技巧,
水、墨汁、宣纸,通过笔,它们必须胶着在一起。就如同菜肴和麻油、味素、黄酒,
都必须通过火,让它们互相进入对方的内部。不同的是,在烹调上我不讲究造型,
而在乎入口的滋味。写字,则相当讲究造型的合乎比例——大方、优雅、洒脱,都
是我追求的,因此要比一般人好得多,让人看了也分外舒适。书房内的昏暗让我有
些优柔寡断,电灯打开又一下子激动起来,于是又把灯关了。我习惯于走到阳台,
对着天边光亮的残余读一本字帖。这是一个叫董其昌的人写的,从明朝来。白天我
不看他的字帖。白天我看那些很坚硬的北朝碑版、墓志、经幢,它们从陕西、河南
干硬的地下生长出来,给笔力软弱的人一帖强大的药方。白天我边看边临,目光追
逐着这些刀刻的锐利痕迹,下笔很冲,很直露,像骑在马背上下不来。这正好符合
白日里的心态,笔在纸上切割般穿行,仿造一些北朝人的豪爽,想着跃马扬刀黄沙
一样呼啸而来。每个人的胆量和声调在白日都放纵于尘上,使人深信在毫无遮蔽的
时段,每个人都张开着臂膀,直到日落才转换成垂落的样子,敛约起来。
是谁在弹奏着舒缓的小夜曲,是楼上还是楼下,还是周围的楼层呢?小区设计
得有些像人伸出手拥抱的弧形,使声音在回旋中查不出实处。这个曲子总是在上灯
时分响起,弹奏者与我同样远离了办公的场所,让自己压抑了一天的私好,长出长
长的藤蔓。我已把坚硬的北碑放在一边,琢磨董其昌婉约的笔迹了。与这个人的作
品相遇,也是近几年的事,青年时期并不看重董书,好多次就这么擦肩而过。有一
个为董其昌作年谱的人认为:董其昌在人品上是很糟糕的。这个平素不多讲人短处
的长者,说了一些董的丑闻,在那个爱憎一刀切的时节,我也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既然天下好书法多了去,不涉及董书也罢。这两年觉得不得了,人被慢慢地吸引。
这些过去的墨迹死去的人,能把一批抗拒心理很强的大活人吸引在自己周围,每晚
临摹,渐渐抚平抵触的棱角,的确是匪夷所思。我想在自己受教育的过程中,教科
书都是首先教会了如何憎恨、仇恨、愤慨,似乎天下充满了可恨的团体还有个人,
但是后来证明不对,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有的人还是挺可爱的。我读董书就有一
种安息感,柔和、婉约还有一些萧疏,尤其是董氏在墨中兑了不少清水,使得笔下
清淡虚无一般,很有隐逸之趣。白日需要一些压力,或者说革命性,把每个人都压
得直咧嘴,生存现实就是这样,否则活着就成问题。此时在书房,一些重负都卸去
了,阶级出身、家庭成分、人品忠奸、历史功罪,这些白日里让人警觉的话题,戛
然而止。像读董其昌一样的热情,我也细致地读了赵佶、蔡京的书法,确实也上档
次。在《路易十四时代》里,伏尔泰说:“只有证据确凿的事实,我们才承认是事
实。”有许多事实的重温都有意激起人们无休止的仇恨,恨不得抱一块石头去砸那
些已经成为虚像的人物。像西子湖畔岳坟前跪着的秦桧和他的太太,白铁无辜铸佞
臣,我看到了跪像上浓黄色的痰和冒着白沫的口水,内心就一阵恶心,恶心这些咳
嗽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文明推进了不少,居然还用吐口水这种鄙俗行为,以
显示自己的正义。有一段时间尤其明显,每个人的内心都充满了仇恨,搜索枯肠地
找寻对方的不足,向国家机关汇报。不仅对存活的人,对已经消逝的人也是如此。
仇恨使人膨胀,也使自己的精神空间越发逼仄。如果一个人更多浸润在宗教慈善的
汁液里,他的私欲或许下降许多。在晚间我会想,什么时候我也来写一写赵佶的
“瘦金书”,如此精瘦的笔迹,不能因为出自祸国的皇帝而放弃喜爱。
回到家中,一般就不会再出去了,就像倦鸟卧于巢中,如果不被惊吓,不会飞
离。自从有了电话之后,晚间这个时段更加属于自己。有人想来坐谈,都会先来一
个电话问询。此时全凭主人的心情,决定是否与对方见面。而不见的理由,可以随
便编一个。我通常推给白天,说白天很忙,现在累了,隔着电话,对方莫辨真伪。
城市中的人来人往遵循这么一条规矩,尤其是下班之后,访者会更加小心。这个现
代社会规矩繁多让人厌烦,但这个规矩颇使我快意,它使人有一个心理准备。如果
在夏日,还得准备把光膀子遮蔽起来。可是有好几次,正在细细品尝自己的烹调成
果,门铃就响了——有的人在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还像在乡村串门一样不分时段,
这令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人内心不快。是接着吃还是搁碗迎客?心中不悦,菜肴一
下子毫无滋味。我是很注重自己感觉的,心情越好,用餐的时间就越长。长度表明
了人对于上苍赐予的蔬果、鱼肉都以一种感恩的心来接受。我不像母亲那样举箸前
必先祈祷,即便口味不合也满心欢喜。我只是努力地接受,口齿尖利,撕扯肉类的
筋脉时孔武有力。而对游鱼,则细微到每一根骨刺都了然地剔到了一边。晚餐是白
日结束之前最从容的咀嚼和品味,对于我这个没有吃夜宵习惯的人,这一餐直接影
响到了情绪。
可是,此时有人来了。
与人长谈短谈,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是一个很恰当的背景。在过往交流的表述上,
都用了“促膝”二字以显亲切,同时还用以“不知夜半将至”以显时间的深度。谈
兴如此深浓,我是毫不怀疑的,甚至谈累了枕席而卧,谈兴来时又跃然而起。我似
乎都不具备这样的雅兴,和同辈和长辈交谈是如此,和学生交谈也是如此。谈不了
多久,已觉太多,于是无语。信手翻翻身边的书或者告知:“天不早了,你们回去
吧。”以前一位教我外国文学的老师也是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会说:
“我要吃饭,你回去。”其实离吃饭时间还早。有时,人的秉性不是父母遗传的,
是任课老师遗传的。譬如清高孤傲,独来独往。在大学老师里边,串门的频率一定
要比社会上其他行业者少得多。守着自己一个摊子,教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唐宋部分
或者讲授外国文学中的希腊神话。自主自足。而我又是其中最厌烦串门者之一,有
人认为这种脾性发生在当上教授之后,其实不是,小时候就如此,家中来了客人,
也懒得与人打招呼。长大了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加剧了,一直往深处走。来客都能
体谅一日之余他人的困倦,马上表示辞别,我在送客时必然告知:“下次来时先以
电话联系。”对于有两次冒失的人,我的耐心也就走到终点。如果在夏日,客人一
走我马上将作为伪装的长衫长裤剥掉,显出最简单的装束,顿时轻松了许多。
我渐渐爱上了电话,尤其是一位朋友送了一架仿古电话,很像电影《围城》里
苏文纨用的那一架。后来坏了,只能接收不能发出,好在我大部分是接收的,抓在
手上,就想起苏文纨给方鸿渐打电话的模样,她对对方说:“有空过来,啊!”柔
情万种,谁知对方已经看上了唐小姐。我在电话里,两下三下就把问题解决了,犯
不着到家中来枯坐。当然,对于电话约我出去聚聚,我也一律谢绝。晚间出门有一
种怯意,深感不安全。晦暗罩下来时,四处弥漫着,人有些眩晕,有一次走到小区
门口,又退了回来,外边是汹汹而过的车流。对方再来约,我只好在电话里编一个
理由搪塞过去。一个人不合群,不喜欢过集体生活,文明的进展,就是给无数个人
独自走路的方向,感受一下脱离的趣味。集体学习,集体劳动,集体开伙,集体睡
觉,还有集体上街游行,三十岁前我过腻了集体生活。“一滴水只有放入大海才会
永远不干”,这句话引用多了就会让人产生脱离集体的恐慌,不敢把自己这一滴水
从大海中剥离出来。后来,时局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我看到了个体的惊人增加,包
产到户的个体农民,走南闯北的个体商人,辞去公职单干的原政府官员,还有不服
从分配自行其道的大学生,越来越多的个性,越来越自我的心思。我喜欢散漫的生
活状态,每一个人有自己的空间,心灵的开合会更任由自己。白天如此,晚间更不
用说了。
每一座楼都由于日落而闪动着灯影,每个人在灯影下渐渐安静和徐缓,电视里
许多搞笑剧在此时相约登场,瓦解着我们白目的紧张和压力,如果说这一类剧情还
有一点审美价值的话,那就是培养了即将到来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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