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这个纬度上的晚秋,日落风起,就有一些寒意。
时段是含纳在温度里面的。随着晨光走出。温度因亮度的增加而温暖。每一个
走出家门的人都充满了精神。初升的阳光照在肩上——我们在影片中常常看到这样
的特写,它要说明生活是美好的。相反,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则用来表达另一层
的含义,这几乎是一个毫无新意的模式了。
我坐在赶回家的汽车上,风从车窗降下来的一条小缝中挤了进来,吹走了昏昏
欲睡的酥软。车上的人都进入中年,事一办完,根本没有心思逗留和观赏,一致同
意趁着昏黄回家。现在到哪里也没有新意,一个人国外到过美国,国内到过西藏,
就不会有太强的游览欲了。事实上也是如此,有时抱着很大的希望到一个景点,觉
得的确不虚此行,有人就要了一堆资料回来,承诺写一组游记。后来也没见到一篇
问世,缘由是激情很快被日常琐事消解,白日里的承诺,在晚间返回的车厢里已经
产生了动摇。
由于急着返回熟悉的城市,我一直注意着车窗外边,远处都是开始发黑的远山
轮廓。光线的不足使人眼力判断有些失误,似乎它们就在眼前,手伸出窗就可以按
住。人对于远处的判断永远都不如一把尺子,看上去很近,实际又很远,甚至就不
属于这个地界管辖。剪影一般的山峦在车子疾驰中没有丝毫动弹,可是想见这一条
山脉是多么的辽远。太多的山是不知尺寸的,不像珠峰,每隔一段就要动用大量人
力财力测量一番。科学仪器的产生,由粗疏到精确,就是要给人一个明确的数字,
免得口舌不一。追求精确就意味着失去趣味。我从小厌烦算术,有时候全班人同做
一道题,只得出答案一个,就觉得毫无味道。古人形容山峰高耸,模模糊糊地拈来
两字:千寻。谁也不会认真算计,只知极言其高。过于清晰的事物中断了人的好奇、
疑虑,而迷蒙漫漫的事物,却在那种混混沌沌的团状里,包孕了许多的未知。远处
的山峦就是这样,失去了层次、皱褶,也失去了棱角、峻峭,阴影比山还要大,阴
影遮蔽的部分,正是我们目盲的部分。生活的许多部分正像此时一样是模糊不清的,
模糊的部分远远大于清晰的部分。我想,这是我们活得安逸的一个原因。锱铢必较
固然反映了一个人认真并且固执的那个方面,世上有的人是倾向于此的,他们活在
清晰之中,与我正好相反。
作为一个单位里的成员,注定是逃不脱量化的。每年都要填一些表格,把有关
的行为,诸如发表几篇论文,属何等级,A 级还是B 级,五千字还是一万字,每周
上几节课,都讲了些什么,学生分数是85还是86. 还有岁尾的考评,自己的政治思
想是优、良还是一般、差,最好用数字来表达。一年下来,有关部门需要的就是这
几张纸,这几张纸缩略了一个血肉丰满的人。我对于文学一直沿用着委婉深沉的走
向,间或加上一些柔和的色彩。人的才华有时就是从婉曲的行文中流露出来的,而
那些太直太硬的表达,在我看来都是不通文路或缺乏悟性的人才如此,他们把原先
很有趣味的表述弄得毫无生机。不过,官方还是惯用清晰理性的数字,用不着在数
字的周围点缀情感的修辞。这对于自幼就长于文辞而短于数字的我优柔寡断,常常
笔举在空中,停住,一时落不下去。书法2008-4-29 16:06:08 93 楼本来就很抽
象,抽象造成笔迹、笔调的模糊,是多给一分,还是少给一分,常常让我踌躇。其
实在五分之内,我的评判都处于迟疑之中,按照我的标准,就是模糊取士,上、中、
下三等打发了事。可是没有成功,管理者需要准确的数字,从数字里看透一个老师,
还有学生,似乎不这样,就尽不到一个管理者的义务。
车子下了一道长长的坡,把山峦撇在后面,地势平坦了许多,车辙的左边是田
野,右边是河道。暗色调的河,波浪翻卷碰激时溅出了星点的亮光,车子忽然快了
起来,像要追逐向前涌去的浪花。曾经几次在白日里经过,这是一条十分清澈的河
流,白日舒缓而夜晚湍急。两边水草丰茂,可以看到低头的黄牛和摇摆的鸭阵。昏
暗的河流没有让我顺势想起时光,想起时光的人含有哲学家的细胞,流水和时间已
经成为一种死生默契,连在一起说道。南方的河流给我的感觉就是柔软,一个经常
在水边的人,想把字写得硬一点儿都有一些困难。碑中的刚硬,写累了到河边转转,
吸收一点灵气,回到书房里再写,味道就柔软了下来。后来弃北碑而学南帖,果然
如水滋润婉曲。在我的书房永远都摆着一盆清水,不断地进入浓墨,稀释为清淡。
当它们在宣纸上刷地一下晕化开来,南方的平和恬淡就如在眼前了。除了水有这种
作用,其余特质不可替代。与之符合的是这些年我也越发喜好柔软的食物,粥就是
多水的食品,在温度的作用下把无数坚硬的米粒化解,融为一体。还有南方人嗜好
的汤,也是凭借于水,把其他物质内部的滋味、营养勾沉出来,品咂中齿颊余香。
没有哪一条河流是笔直前行或直角拐弯的,在改变方向的时候也顾及自身的婉转,
使人在优美的弧度里,欣赏到了行进中的风度。这方面,似乎越是无名的河流它们
的展示越是平民化。那些成为官方对外宣扬的大江大河,甚至要承载一个民族的道
义,成为民族的母亲,渐渐就远离本然的状态了。河流的幸运在于不被重视,这也
意味着它的吟唱不会失去自己的调子。
如果是白日,可以看到有人泡在水中。与水亲和的永远是这一拨人特殊的喜好,
即使接下去的严冬,也不能阻断他们没入水中的念头。一个人如此亲近水,甚至一
丝不挂地投入,水立即把他遮埋了,只留出一个提供呼吸的鼻子。河水的流动,使
人无法如同大地上那般稳定站立。有一股力量在推搡,如同缓缓移动的云彩。只要
一个人愿意,顺流而下的水会很快地将他带到下游,并且一身轻松地上岸。村上的
人大都如此,然后搭上回村的拖拉机,返回当初下水的地方。只有少数想挑战自己
体力的人,逆潮流而走,体力耗尽却不见得向前了多远。顺应潮流或者逆潮流,原
本只是水中嬉戏的不同趣味,就好比一个人朝右走,一个人朝左走,使行走的走向
丰富起来。后来,也就是我的少年时代,左派、右派、顺潮流、反潮流,都已失去
了生活基础的意思,成为沉重的话题。一个寻常人热爱一条河流,不会引起众人的
注意,甚至长者也反对后辈对于河水的过分亲近——每一年总有几个叫得出姓名的
邻家戏水者,在此终结。可是,一个领袖对于水的热爱,就可以鼓励起无数的臂膀,
劈波斩浪,使击水成为那个时代的风尚。许多大江大河成了锤炼意志的场所,“长
江是一个天然的最好的游泳池。在大江里游随便它漂去”,领袖如是说。至今,仍
然有不少人不能入水,当年的号召并没有激起体内的热情,把自己训练成浪里白条。
我的家庭就是如此,父母不会水,也不希望孩子会水,主张在坚实的大地上行走。
踏实要比蹈虚更为可靠,再说,人人都有选择和放弃运动形式的权利,在家长眼里,
护生是第一性,在许多同龄人成为水中蛟龙或者溺水无归,我们几位兄弟始终在这
两极之中。一个人的嗜好可以发展为一种感召的并不鲜见,“城中好高髻,四方高
一尺”,就像水蔓延开来,不让它淹没的人,很少。
路的左边是一大片甘蔗林,这是我借助车灯判断的。如竹子一般的节,却不挺
拔;更宽大更长的叶,却沉重垂落,干枯焦灼。霜天的犀利已经渗透在主干的内部,
叶片的美感毫厘不存。甘蔗不能如修竹一样成为精神上的喻体,只能成为人的口舌
之需。在田野上有许多长相相近而实质相距甚远的植物,从隐秘处窥探到了造物主
有意在细节上的调整,让缺乏心智或实践功能的人走上辨识的岔道。稗草与秧苗,
芦苇与高粱,番薯与鸡屎藤,一个没有野田经验的人,要获得真知的话,唯有等待
时光的流动,从扎入土层的根块或者顶部垂落的果实,揭开真伪。这些相似之物,
多年来一直相随相伴,从未改变过模样,只是到了终端,从果实的造型上,才分别
现出本质的差异——有的进了粮仓,而有的则沤于泥泞或付诸烈火。稻子和稗草,
就是这两种不同的结局。这些散发着生命活力的植物,共同从湿润的土地里伸出头
来,均等地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上苍并没有偏颇,如一地公正和宽容,这是土地上
生长者不论美丑、强弱,都需要诚心感恩的。只是,在注重实用的人看来,有用和
无用是一道分水岭,无用之物就必须及早芟除,终止其对于阳光雨露还有肥料的占
有。农耕者忙碌中的一部分,就是与这些他们认为无用的植物作斗争。有一些野草
的长相相当秀逸,是可以入画的,却不为耨草的老农所动,毫无感觉地连根扯起,
绕成一团。野草的本性就是冥顽,不断地芟除,又不断地萌生,以至于农耕者停不
下来。
实用远远大于美学。这样,甘蔗的种植就成了一个趋势。现在,王子猷式的人
物越来越少,以至于种植甘蔗的田野远远大于竹林。种植者宁肯在密不透风的蔗林
中松土,被锋利的蔗叶划伤细腻的皮肤,也毫无怨言。不同品相的蔗体,在去掉头
尾余下主干,像孩儿的胳膊闪动着淡青色或者深紫色的光泽。甘蔗历来是验证口齿
的上好材料,即便现在饮料风行,我依然对这种含有甘甜水分的形体充满好感。把
它们断为几截,由顶部啃起,顺势而下,牙齿啃吸间发出清脆的挤压声,一截胜过
一截,口舌越发感到希望——有时自己也感到惊奇,那么长的一根蔗体,居然在口
齿咬合下成为地面上的堆渣,松软潮润,还带着深深的牙印,而精华却已进入了腹
中。阳光、土地、水分使一根甘蔗的不同部位产生不同的口感,肯定是有含义的—
—不论是人还是植物,都有这么一个转化的过程,由苦而甜。而细细推敲,啃啮一
根甘蔗比饮用一瓶甘蔗饮料更远离作伪。每一年我都要吃上几回甘蔗,它符合我生
活的一贯原则——在重复中递进。
一个人在暮色中,踡缩在不时颠动的车上,任由驾驶者将其送到遥远的目的地,
车灯不停地在途中奋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呼啸着向前。回首身后,霎时被黑暗
吞没,车的四周影影绰绰,当目力下降,车外各种景物就变得虚幻和恍惚了。在我
每一次夜行的经历中,都有一股激动情绪在周身涌动,像羽毛一样飞翔。
我想,这与我看不清楚,很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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