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水渠绕着南山转,然后一路东去,沿途,浇灌着村里的一些岗田和坡地。
这条渠传说是王员外为避血光之灾,听信算命先生劝言为村里做下的一件善事。
整条渠全都是用黑油青石垒筑,又用米汤和出的黄胶泥兑麦糠灌缝。因而,虽年代
久远,却依然坚固结实,不曾有虫蚁蛀穴,也无风化石损,更没有水冲渠破之痕。
许多年来,它就这样默然流淌着,见证着小村的日月。
渠岸边的石壁上,有数道粗细不等的黄白与灰褐交织的花纹,它们如草木,像
鸟兽,似虫鱼,还有的奇形怪状,直似天书,让人无法猜测和破译。渠底生了一层
薄薄的绿藻,时而静然不动,时而轻柔地舒展,有小鱼在其中悠然游动。渠水碧清,
水面抚过渠两边石头上的苔和蕨类叶片,无论冬夏,永远都是不多不少的一渠水在
流着。山洪暴发时,渠水不见长;久旱无雨天,渠水不见瘦,似乎它所盛载的水量
都是有定数的,难怪被称为天水渠。蓝天白云,日月星辰,夹岸的粉花碧木,以及
山坡上的牛羊和人家的房屋……都被渠水映成了一条长长的画卷,随着四时更替,
这画卷的不断变化,村人送走并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日子。那个谁也没见过,更说
不清是哪朝哪代的王员外,因了这条渠,也永远活在一代代村民们的唇边心上了。
渠首住着吴太平一家。太平虽是个硬邦邦的男子汉,却有一副菩萨心肠。一次,
他在渠边的一棵杨树下,发现一只胸脯上受了重伤的老鸹(即乌鸦),那老鸹浑身
颤抖,越来越紧地急促呼吸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很痛苦无助地望着他,分明是在向
他求救。太平的心被这目光给搅乱了,乱得跳个不停,满脑子的想法都在出汗。他
知道,在村人眼里。老鸹是不祥之鸟,人们离老远都要躲着它,尤其是在它正叫唤
时,听见的人更不能说话,谁若说话,那倒霉的晦气就会应验到谁身上。眼下,它
就在他面前疼痛得直抽搐,他实在是无勇气去碰触它并把它带回家去疗养。可是,
再一想,老鸹也是鸟啊,是一条性命呀。它现在遇难了,伤势很厉害,样子又十分
可怜,他若不管它,它注定是死路一条。像是在帮助他下决心似的,正在这时,那
老鸹望着渠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了一下,然后,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满目
都是凄哀和绝望。
它肯定是又饿又渴哩。太平的心在说。他觉得它刚才的举动极像一位病危人对
尘世的最后一点眷顾,任谁看到都应该满足的。他粗暴地折断了身旁的一根树枝,
口里还骂了一句无所指的脏话,然后,双手小心地托起这只老鸹。他没有马上给它
喝渠里的水。他懂得人在受重伤流血后不能喝生水的道理,他要让它像人一样喝能
够消毒的淡盐水。
你疯了?赶紧把它扔得远远的,再用皂角水把手洗干净。妻子吓得变脸失色,
一横身,将他挡在了门外边。
救善不救恶,救恶跑不脱,干脆架火烧死它。儿子阴沉着脸,目光很凶地说。
吴太平恼怒地看了儿子一眼,侧身闯过妻子的胳膊,边往屋里走边大声喝道:
我就是要救它,你们怕个啥?有灾祸全都应验到我一个人身上,这行了吧?
那些天,他像是在和家人较劲儿似的,格外精心喂养并治疗这只老鸹,夜里就
让老鸹卧在他的床头。月余天后,老鸹的伤全好了,它又能像先前一样盘旋飞落了,
吴太平便放了它。
老鸹也是念恩的。它要报答他,想来想去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忽然心一动,便
用自己特殊的方式——每天都到吴家门前的核桃树上为他唱歌。它唱得很卖力很动
情,那一声声的“杀——了,杀——了……”直听得吴太平和家人毛骨悚然。他们
拿石块去赶它,赶不走;借了一支土炮请人来想打死它,结果全没用,它该来照来,
因为据说老鸹是记路的。这情景吓坏了吴太平,他真恨自己当初不该救了它,现在
可好,家人埋怨、气愤、提心吊胆不说,更可怕的是村人已将他们全家人都当成了
避之不及的老鸹了,大伙儿不理他们一家人,更不到他们家里去。
吴太平真想狠狠扇自己几耳光,可那又有什么用?一家人思来想去,在一个夜
晚,披着月色悄悄搬走了,搬到几十里外亲戚居住的村庄。
老鸹并不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惹下的祸,它第二天依旧来唱歌,唱着唱着发现
哪儿不对劲儿,原来是不见了吴家人。它便急得房前屋后找,找不到就越发焦虑、
牵挂、想念,不几日,终因相思难忍,它不吃不喝,竟一头碰死在吴太平救它的那
处渠岸上,至今那块长方形的黑油青石上还留有梅花般的点点殷红,村人们都说那
是老鸹的血迹。
渠的中下部拐弯处,有用水泥砌起的数块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头,看去,很是碍
眼。不过,外人一般看不出来,它们已被村人特意栽种的金银花长长的藤给密密地
掩遮了。这是与整条渠不相谐的一处伤口,是村人们心上的一块疤痕。前些年,实
行联产承包后,村里遇上了几十年都没有的大旱天,人人的眼睛都盯着渠水,个个
都怕别人多用水了自己吃亏。村前的周家和村西的赵家为争水浇地不仅炸破了渠,
双方还打得头破血流,差点儿闹出人命。后来,水渠虽然又修补好了,但痕迹却无
法抹去。这条渠再也不是先前那条天水渠了,因为不知什么原因,那渠里的水已随
着天旱天涝而不断地消瘦或猛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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