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活中的邵丹似乎与这些文字毫无关系。她是一个上足了发条的人,在合众国
的万类霜天中如鱼得水,并不时吐几个美丽的水泡。这是邵丹留给我的最初印象。
最能证明她生存状态的,是她纯正的美式英语、快速如飞的说话速度,以及多动症
似的生活节奏。她标准的英语发音,令老外(在美国,她才是“老外”)都赞叹不
已,与老外们的态度相反,我对此颇为不满,因为它彻底打消了我与老外们用英语
交谈的念头,并对这个现成的翻译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据此,她应对我英语的止
步不前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文字外的邵丹,始终如一地保持着精致的生活品质,对于品牌有着灵敏的嗅觉,
她对此一丝不苟,但实事求是地说,她在圣塔·克拉拉(SantaClara)——硅谷中
心一座风景如画的小镇——买的那套复式房子,却时常天下大乱,被子整日不叠,
未洗的餐具却摞得老高,看上去很像我久违的大学宿舍。当然,这样的场面也可以
为他们日理万机的生活节奏提供佐证。我有时会从柏克莱坐Bart到圣塔·克拉拉,
在她家中小住几日,也有时她开车来我办公室楼下接我,去她家中小聚,这使我有
机会对她的生活有了近距离的观察。在她的家中,她的先生余怀民同志撑起了最重
要的那半边天。怀民在美国攻读的是指挥专业,我时常能从他的工作台上,看到他
正在作曲的曲谱。他有一双瘦长的、魔术般的手,那双手不仅会炮制动听的音乐,
而且会炮制美味佳肴。这来自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抚慰,使邵丹的生活充满阳光。相
比之下,邵丹唯一会做的是锅贴,是从超市里买来的,然后根据上面的说明书如法
炮制,那是邵丹为我做的唯——次饭,它成为我至今为止最痛苦的早餐记忆。
我至今对我们三个同龄人共处的时光充满怀念,尤其是在美国那个遥远的异乡。
有一天,喻丽清老师夫妇、程宝林夫妇和我去邵丹家做客。那天晚上,怀民用小提
琴拉了一曲《白毛女》,于是,旧社会的寒冷北风,吹进硅谷的温馨之夜。来自台
湾的喻丽清第一次听就喜欢它的旋律,而我的眼眶则有些反潮,我很难对当时的我
进行精神分析,或许,那是一个异乡人对自己精神记忆的本能呼应。严格来说,我
与怀民是同龄人,而与“70后”的邵丹有着显著的代沟,尽管年龄差距并不大。在
我的怂恿下,怀民又演奏了《台湾同胞,我的骨肉兄弟》,当然,这是给喻老师夫
妇提供的专项服务。令我惊异的是,怀民对于这首70年代的老歌曲谱的记忆却丝毫
无误。在我心中,怀民始终是一个成熟、稳健,具有厚度的人,与邵丹唧唧喳喳的
性格相映成趣。为了与我们保持一致,有一次,邵丹说,她最近看了《红灯记》,
哭了,李玉和一家宁死不屈的光荣事迹令她潸然泪下。我和怀民一致认为这很搞笑,
于是密谋,一定找一个货真价实的催泪弹奉献给她。在我们的共同策划下,我们为
邵丹播放了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在我们记忆中,没有比它更厉害的重型武器了。
但事与愿违,我和怀民泪飞顿作倾盆雨的时候,邵丹却依然无动于衷,更有甚者,
整个观看过程中,她喋喋不休地提出了差不多十万个为什么,她坚持认为剧情不合
理,不能自圆其说。对于这种无谓的争论,而怀民和我既不感兴趣,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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