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越之间的宝剑军备竞赛,引发东周列国诸侯的觊觎。当时的宝剑崇拜浪潮,
已经发育到疯狂的地步,所有的国王都坚信这样的政治逻辑——谁拥有宝剑,谁就
拥有权力和整个世界。为了保持霸主地位,就连以木器和油漆著称的楚国,也被吴
越的狂热所感染,开始染指兵器工业。把宝剑的制造和收集视为第一国策。这种酷
爱兵器的立场,经文人和百姓添油加醋,开始四处传播。
随着战争的日益频繁,兵器匮缺成为一种普遍的困境。而掌握优质兵器,则等
同于战争的胜利。于是以争夺宝剑为目标的战争,就变得频繁而嚣张起来,成为各
国的家常便饭。宝剑既是战争的工具,也是战争的目的。这种两重性重塑着春秋战
国的政治地理。
据说,吴王阖闾的昏聩无道,激怒了许多名士,那把由欧冶子亲手打造的名剑
“湛卢”,是一件有灵魂的活物,它风闻楚王酷爱宝剑,便断然叛离自己的国王,
跳进长江,逆流而上,向楚国方向奋勇逃亡。楚王获知这个重大情报后,亲自跑到
江边,趴在地上行礼,举止谦卑地迎接“湛卢”的光临,表现出礼贤下士的卓越风
度。这幕感天动地的喜剧,再次被目击者到处颂扬。秦王听说之后。厚着脸皮派使
者向楚王索取,却遭到了严词拒绝,秦王勃然大怒,居然起兵攻打楚国,还放出话
来:只要把湛卢之剑给我,我就撤兵走人。但楚王护剑心切,根本不予理睬。
野心勃勃的楚国,不仅在兵器库里收藏来自吴越的诸多青铜名剑,而且开始自
行铸造铁剑,并且拥有数名顶级的铸剑大师。《越绝书·外传记宝剑》中记载,楚
王派使者风胡子前往吴国,耗费巨资,聘请当时的铸剑大师欧冶子和干将,打造了
三把著名的铁剑——龙渊(龙泉)、泰阿(太阿)和工布。它们的形状,寒气逼人,
令人仿佛有站立高山之巅和下临深渊的感觉;剑身的装饰,气象高大而又壮盛,上
面闪烁着流水般的波纹。
晋国和郑国得知了这个情报,都企图获取这三把宝剑,在遭到拒绝之后,就发
兵围困楚国的边境城池,三年都不肯退走,导致城中弹尽粮绝。楚王听到这个消息
后,亲自奔赴前线,手持泰阿剑登上城楼,朝着天空高高举起,仿佛举起上苍的意
志。楚兵开始奋勇冲锋,而敌人的军队则迅速败阵溃退,血流成河,天地无光,连
江水都为之倒流,晋王与郑王害怕得头发都变成了白色。泰阿剑的威力,到了不可
思议的程度。
而在楚王奋勇破敌之后,伟大的泰阿剑却下落不明,很久都没有它的消息,由
此引发了世人的诸多猜测。据《晋书》记载,数百年之后,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期间,
吴国的上空时常有明亮的紫气出现。著名的星相学家雷焕宣称,那是剑气的精华冲
向天空后形成的天象,而宝剑所处的地点,应当就在豫章郡丰城县(今江西丰城)
境内。为此名士张华派雷焕担任县令,以便就地搜寻宝剑。雷焕到任之后,经过仔
细勘探,在县立监狱的地基上动土发掘,于四丈深的地下获得一个石函,里面正是
失踪了数百年的龙泉和泰阿。石盒被打开的那天黄昏,天上的紫气突然神秘消失。
这是不祥之兆,但没有任何人能够识破它的含义。
雷焕派人把其中的一把剑送给张华,留下另一把自己佩带,当做向世人炫耀的
饰物。但宝剑却断然拒绝了这种命运。《晋书》记录了此后发生的连环奇案:张华
遭到政治诛杀,他的剑也在人间悄然蒸发;不久,星相学家雷焕本人也离奇病故,
连死因都无人知晓。他的儿子雷华继承了宝剑,而当他佩剑经过一座名叫“延平津”
的大湖时,宝剑突然跃出剑鞘,砰然堕水,雷华派人下水打捞,根本不见它的踪影,
却看见两条数丈长的大龙,身上布满彩色的图纹,吓得潜水的人狼狈地逃走。随即,
湖水掀起了波涛,湖面上放射出明亮的光华。人们相信那是宝剑精魂的最后一次亮
相。从此,龙泉和泰阿在人间销声匿迹。
泰阿剑的上述经历,向我们验证了宝剑所具备的非凡神性。它能够在时空里自
由行走,放射出灿烂明亮的光华,甚至决定人的生死。在张华和雷焕的死亡案例中,
铁剑展示出某种过于犀利的品质。求剑者并未作恶,也没有其他可质疑的行为,他
们唯一的过失就是职位太低,未能企及王的尊位,却胆敢占有这神圣的宝物,他们
因此被宝剑判处死刑。但在我看来,死亡并非只是责罚,而更像是一种炫示。跟铜
剑相比,铁剑更夸张地重申着自己的权力和尊严。
越过材质的坚韧性,铁剑露出了高贵而残忍的表情。它的杀气就是它的形而上
本性,其他一切属性都可以置之不理。铁剑对血的极度渴望。犹如铜鼎日夜思念着
三牲。在帝国分崩离析的前夜,杀戮成了不可逾越的美德,在征服和捍卫领土的进
程中灼灼发光。杀气也是一种严厉的兵器美学,它要在柔软的肉体面前颂扬铁血,
讴歌最残忍的真理,并通过战争喋血去穷尽自身的暴力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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