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剑与持剑者之间存在着各种冲突,但它们之间的亲昵,有时也会超出我们
的想象。在上古宝剑的军备竞赛中,他们往往是自己创造物的悲惨祭品,由此引发
大量的复仇故事。为了兑现人的信念,宝剑越过器物的界线,与手结成伟大的联盟。
其中聂政刺韩王的传奇,曾在汉代广泛流传,成为画像砖上的动人题材,而另一故
事则记录了干将莫邪一家的生死传奇。
据《吴地记》记载,当年吴王派干将和莫邪夫妻在莫干山(该山名即由莫邪干
将而来)上铸造宝剑,采集最精良的矿材,以三百童女来祭奠炉神,但金属溶液仍
然不能顺畅流下。情急之下,妻子莫邪竟舍身跃入铁炉(一说是剪下指甲和毛发投
入炉中),以殉剑的方式感动炉神,金属液才缓缓流出,注入剑模,由丈夫干将锻
打成两把宝剑,其中雄的叫做干将,雌的就叫莫邪。我们被告知,殉身是铸剑工艺
中最惊心动魄的环节,铸剑师的鲜血、生命和灵魂,就此与宝剑融为一体。
但《搜神记》的记载则与此有所不同,它声称干将和莫邪夫妻是为楚王而非吴
王铸剑,耗费了三年时间才完成。楚王担心他们继续为他人铸剑,借口交货期被耽
误而要斩草除根。当时妻子莫邪怀孕临产,干将猜出楚王的用意,就留下妻子、雄
剑和秘密遗嘱,独自带着雌剑去见楚王,果然成了楚王的刀下之鬼。
莫邪的儿子名叫赤,《太平御览》称之为“眉间赤”,也有的典籍叫“眉间尺”。
前者描述他的两眉之间长有红斑,而后者则强调眉问的宽阔距离,但也可能只是记
音上的讹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品性奇异的孩子。眉间尺长大之后。向母亲问起
父亲的下落,莫邪悲恸地说出了死亡的真相。依照父亲留下的线索,赤在堂前柱子
下找到了雄剑,从此日夜都想要为父亲报仇。这种强烈的仇恨燃烧起来,越过连绵
的群山,像闪电一样在大气中掠过,被远在千里之外的楚王所感知。他梦见一个少
年,眉毛之间有一尺来宽,容貌非常奇特,说是要向他寻仇。楚王从梦中惊醒,随
即就诏告天下,悬赏千金,捕捉这个长相古怪的杀手。
赤知道自己被通缉,赶紧逃进深山,一路上还边哭边唱。一个无名的剑客看见
他的样子,奇怪地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赤坦诚地答道:
“我是干将和莫邪的儿子,楚王杀了我的父亲,我要为他报仇。”剑客说:“听说
楚王悬赏你的脑袋,不妨把你的头和剑都交给我,由我来为你报仇。”天真的赤大
喜过望说:“哪是我的荣幸。”说完就拔剑自刎,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和剑交给剑客,
随后就僵立在那里。剑客起誓说:“我不会辜负你的心意。”赤的尸体这才轰然倒
地。自杀的现场充满诡异的色彩。
在眉间赤的复仇故事里,无名剑客遵循自己的承诺,带着赤的头颅去见楚王,
要求支付赏金。楚王为之大喜。剑客进而提议说:“这是勇士的脑袋,应当用大鼎
煮烂,否则会有严重的后患。”楚王采纳了这个建议,但煮了三天三夜,头颅还是
不烂,甚至跃出水面,向着楚王怒目而视。剑客于是对楚王说:“这少年的脑袋不
烂,希望大王您亲自过去看一眼,这样就一定会烂的。”楚王于是走到大锅前观看,
剑客乘势拔出藏在身上的宝剑,一举砍下了他的头颅,随即又砍下自己的头颅。
《太平御览》所引的《吴越春秋》逸文,还进一步描述二头联手于水中大战王
头,彼此咬噬的激烈场面。此后,三个头颅都被高温沸水所迅速煮烂,根本无法分
辨其本来面目。楚国人无奈,只好打捞起三个头骨一起埋葬,命名为“三王墓”。
复仇者、刺客和国王共同享受着隆重的政治礼遇。这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而这对
传奇宝剑则从此下落不明。
无名剑客为陌生人慷慨赴义的壮举,就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精神气质。剑和人的
生命完全融为一体,成为正义审判者,痛切地维系着动乱年代的道德秩序,而剑客
的威武形象,蔚成“剑学”的高亢母题。宝剑、剑气和剑客(佩剑者),就是剑学
的三位一体,支撑着动乱年代的破碎信念。根据历史传说,伍子胥遭到吴王夫差赐
死之后,他的佩剑在其尸体沉没的湖上经常出没,愤然漂浮于水面,仿佛是一幅语
义尖锐的标语,向独裁者发出政治挑战,人取之就会生病,丢弃它则马上就恢复健
康。它不仅是伍子胥的纪念物,更是蒙冤者的悲痛象征,显示出对国王和民众的双
重轻蔑。
先秦剑客的英雄形象,在下列故事里达到了高潮。据《搜神记·卷十一》记载,
当年齐景公在长江和沅江一带渡河,一头巨鳖突然袭来。吞掉了三驾马车左边的那
匹良驹,众人都十分惊恐。著名的剑客古冶子拔剑紧追,斜刺着追了五里,又逆行
追了三里,一直追到那块名叫“砥柱”的礁石下。这才杀死了巨鳖。他左手高举鼋
头,右手拉着沉没的马匹,飞鸟般跃起在水面上,仰天长啸,威风凛凛,江水为之
倒流三百步,看见的人都以为是河神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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