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真是英雄辈出、光芒四射的年代。大批剑客在江湖中诞生和死亡,他们的鲜
血谱写了古典剑学的瑰丽篇章。最不可思议的暴力,与爱情、友谊、勇气和终极关
怀一同生长。眉间赤,那株身影弱小而孤独的小树,却成为一座坚实的纪念碑,向
我们昭示生命扩展的全部可能性。最坚硬的事物与最柔弱的生命,结成了神圣同盟。
然而,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却令瑰丽的宝剑神话受到重创。一个武艺高强的侠
士,居然因剑身过短而未能刺中秦王,而秦王则因为剑身太长无法拔出,失去在第
一时间内反击的契机,若非属下提醒他把剑推到后背从那里拔出,他无疑会死于非
命。在这场关于宝剑性能的表演性叙事中,短剑和长剑的缺陷都已暴露无遗。就在
文人们大肆渲染荆轲的英雄事迹之际,大独裁者赢政开始冷落这种伟大,的兵器。
先秦时代的宝剑崇拜狂潮逐渐退热。“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
与其说是荆轲和游侠的悲歌,不如说是宝剑的悲歌,盘旋于周朝的光线黯淡的黄昏,
言说着大帝国时代的陈旧理想。
楚国衰败之后,秦国承袭了楚国的宝剑制造传统。秦人是多元地制造各种铁器
的天才,他们吸纳各国最优秀的工匠、剑客和剑学家,建立远东最先进的军工基地。
铁剑面临着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但荆轲事件迫使赢政修改其兵器战略,退出宝剑
崇拜的迷局。秦国利用流体力学知识,设计出箭镞标准化工艺,把弓箭制造推进到
前所未有的精度。性能优良的弓箭,急剧扩大了秦人的战地。秦人是在弓箭上飞跃
的民族,他们在自己射出的飞箭后面奔驰,征服着东亚的广阔土地。
弓箭的发达,令宝剑的语义发生了剧烈转换a 它进入政治一宗教的象征体系,
成为一枚无比犀利的符号,而它的实用性和嗜血性却迅速退色。我们看到,中国历
史上出现过两类佩剑者:剑客(武士)和道士,官员和儒生。剑客的杀人游戏和道
士的斩妖之术,都需要依仗宝剑的杀气,而儒生和官员则指望从宝剑那里获取等级
(身份)与权力。《贾子》称,从前戴冠佩剑的年龄有严格的限定。天子为二十岁,
诸侯三十岁,大夫则必须在四十岁;平民无事不得带剑,而奴隶则绝对不准佩剑。
《春秋繁露》还规定了佩剑的方式:按照“礼义”,宝剑应当佩在左边,以象征青
龙;宝刀应在右边,以象征白虎。所有这些规则,都旨在向世人标示权力的等级。
在剑的问题上,流氓主义和国家主义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杀气在秦汉礼仪社会里消退了,宝剑逐渐蜕变为表情平和的器物。皇帝的佩剑
是最高权力的标记,包含着行政、礼仪、身份、等级和征服等诸多语义。历史上最
著名的皇家宝剑,应当就是汉高祖手斩白蛇的那把。据《西京杂记》记载,该剑上
饰有各种珠宝,更以五色琉璃装饰剑匣,出鞘的时候风起云涌,剑刃犹如霜雪,寒
光四射,照得内室犹如白昼那样明亮。流氓出身的专制者高高举起宝剑,向民众炫
示至高无上的权力。而白蛇则是权力挑战者的隐喻,它向皇帝吐出恶毒的舌芯,挑
战着刚刚得手的权力,犹如一个处心积虑的政治女巫。宝剑的护法功能从道观扩展
到了宫廷,像狗一样守望着皇帝的宝座。
历史还提供了大量反证,以验证宝剑的权力特性。它们要重申,失剑是权力崩
溃的恶兆。据《异苑》记载,晋惠帝元康三年(293 年),就在“八王之乱”兴起
的前夜,宫廷武库失火,玉石俱焚,汉高祖传下的那柄斩白蛇剑,跟孔子的鞋子一
起,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但也有人看见此剑穿屋飞去,不知所向。宝剑以失踪的方
式,在历史中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标记,藉此宣喻汉帝国的最后覆灭,而一个新的大
动荡年代已经逼近。
中古时代的宝剑逐渐离开权力中心,露出纯粹美学的嘴脸,它甚至被紧握在女
人的纤手里,充当歌舞伎的道具。剑术成了艺术,而剑法化为舞姿,叠映在那些斑
驳的墓穴壁画上。盛唐的公孙大娘,以舞《剑器》组舞著称,她的表演令民间和宫
廷都深为震惊。剑舞保留了凌厉的杀气,却与优雅融为一体,一方面惊心动魄,一
方面柔美婉转,就连天地都发出高低跌宕的啸声。举止矜持的诗人杜甫看得动容,
出手援写观感,笔下洋溢着难以自抑的爱怜。诗人的激情,在剑气和柔骨之间回旋。
但宝剑的最大危机并非来自美学,而是它被迫介入了庸碌的世俗生活。宝剑是
铁血政治的象征。它渴求在征服中的伟大性,蔑视一切平庸的原则,拒绝与那些俗
物和俗务合作。但随着杀气的消退,宝剑开始在历史中风化和锈蚀。民众接纳了它
们,把它们当做厨房里的亲密用具。
唐朝有个叫做符载的剑客,文学和武艺双绝,身边的宝剑发出的神光,可以把
黑夜照成白昼。《太平广记》引《芝田录》称,当年他出游淮扬之地,在大江上遭
遇兴风作浪的蛟龙,客船无法前行,唐符载向大龙掷出宝剑,只见血洒如雨,随后
风平浪静,客船得以安全行驶。后来在寒食节那天,符载去朋友家吃粽子,米团过
于粗大,普通餐刀不能施展,他便拔出宝剑将其切开。这无疑是一种危险的实验,
宝剑是内在脆弱的器物,它可以刺穿坚硬的盾牌,却无法抵御柔软的攻击。就在切
开粽子的瞬间,它遭到俗物浊气的毒害,变得黯淡无光,完全丧失内在的灵气。
符载事件是一个关于宝剑死亡的范例。而这无疑就是宝剑的宿命,它响应和平
主义的召唤,远离暴力、嗜血和杀戮,逐渐介入日常生活,变成一些粗陋的废铁。
在20世纪末期,它甚至跟折扇、腰鼓和红绸一起,成为退休保健体操的道具,占据
了街道、空地和社区舞台的空间。而就在那些庸常生活的炽热地点,也就是在“清
明上河图”式的世俗空间里,上古的精神性器物开始大规模死亡。依次退出人类的
领地。正如铜鼎和铜镜那样,铁剑结束了对世界的统治,和衰老的铁血信念一起,
沉入永久缄默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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