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曾在《谁创造了白瓷文明》一文中写道:“在人类古老而灿烂的文明中,应
该说,中国陶瓷文明以其魔幻般的魅力成为世界文明的翘楚,再没有比西方人以瓷
器(英语中国名称china )来象征中国和解释中国更能说明问题了。然而,对于中
国数千年的陶瓷文化,现代人知之甚少。除却专业人士之外,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
祖先何时开始了泥土与火的烧造?有多少人知道祖先们在何时完成了由陶到瓷的进
化?面对泱泱五千年文明,瞭望浩瀚空蒙大地,我们心依何处?”
应该说,对于中国陶瓷文化我有着极为执著的偏爱与激情,这是我的一种生命
信息。虽然我至今对此知之甚少。后来,在撰写《千年磁州窑》时,我大致了解到,
今冀南一带的磁山文化遗址出土的大量夹砂褐陶、红陶距今有七千三百多年,这已
经将北方仰韶文化向前推至了一千多年。
令我极为惊叹的是:当我踏上万年的土地时,得知在仙人洞不仅发现了世界上
最早的稻作文化,还出土了一万七千年前的夹砂圆底陶罐。万年人告诉我说,这一
被誉为“世界第一罐”的古陶器,就陈列在北京国家博物馆第一展柜内。
而这一陶罐的发掘与价值认定竟然发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但我们许多
人对于人类这一重大文明的发现冷漠了,搁置了!我们孤陋寡闻了四十余年!
人类在冥冥天地间,从寂然沉睡、混沌未开、茹毛饮血的自然状态到成为“有
思维的自为存在”,其间经历了几百万年。而这种自为存在的标志,则是“人把自
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识的对象”(马克思语)。在古老的万年。
人类的意志最早实现了,人类意识的对象——第一只陶罐出现了,人类最早的泥与
火的烧造诞生了!至此,人类文明开始大踏步地前行了!
怎样想象一万七千年?
应该是一个无限的漫长,又像是一个刹那的瞬间。站在与祖先如此逼近的田野,
我仿佛看到祖先们筚路蓝缕、一路蹒跚地向我们走来。人类学家摩尔根指出:蒙昧
——野蛮——文明这三个段落,是人类文化和社会发展的普遍阶梯。人类对蒙昧与
野蛮的决战,已经历了千万年至今还在经历着,蒙昧和野蛮未绝,文明的决战不休。
在千万年文明与蒙昧野蛮的决斗中,文明已伤痕累累。由此,文明也就更显得弥足
珍贵。
祖先们最早的创造从万年的地下掘出后。一直作为一种文明的骄傲被搁置在都
市的一座房子里,祖先们的生命信息静静地在这座房子里弥漫、氤氲,房子外是车
水马龙、高楼如林的现代文明。可当现代文明回转身来遥望那只一万七千年前的陶
罐时,能向那些弥漫、氤氲的生命说些什么?
有一位智者曾说:“在早先的几个世纪中,人们同他们所发现的那个世界打交
道。但在我们这个世纪中,我们必须同我们造成的这个世界打交道。”是的,祖先
们历经千辛万苦发现并创造了这个世界,可他们的子孙已开始在新的蒙昧与野蛮中
损害着这个世界。
古老的万年,你怎样承载文明这一沉重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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