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为一个已有27年写作生涯的人,对于宋词的偏爱和痴情使我很早开始了对苏
东坡的阅读,仿佛在流落异乡的少女时代,每当中秋月夜,我总是遥对夜空吟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每每吟到“人有悲
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总是泪流满
面,想着在秦巴山东麓作“阶下囚”的父母弟妹,思念的空漠、忧伤便如秋水凉月。
我知道这首《水调歌头》的词是苏轼因政见不同被贬密州时,因思念弟弟苏辙而作,
苏轼“天仙化人之笔”的杰作已成为千古绝唱。穿越九百年岁月云烟,依然清澈飘
逸、达观自如,历经磨难却又星月般澄明的苏轼,是我文学永远的望高。
唐宋两朝六百余年,只有八人功名天下而千年不衰,苏家竟占有三,苏洵、苏
轼、苏辙父子三人同为北宋诗文高手,这是何等的气象!
在万年,如此介绍“苏峤故里”:“苏峤为苏东坡长子苏迈之孙,北宋元丰年
间(1078年-1085 年)迁此……”我顿时眼睛一亮,苏东坡一苏迈一苏符一苏峤一
苏氏后裔!一个辉耀千年的姓氏成为我心中永远的风景。以苏峤姓名演变而来的苏
桥乡坐落在赣东北五月的葱茏和稻浪里,空气里弥漫着稻稼与水的清香。年轻英健
的乡书记陈陪同我们来到苏家村,刚一进村,苏轼的后裔们男的、女的、老的、少
的一下涌来了十几人,他们前后左右地走在我们中间,和我一样昂奋地说着苏东坡,
就像在说着他们身边的一个亲人。
“你们是苏轼的第几代传人?”我问身边的一位长者。
“我是第三十一代。”一位叫苏育森的老人回答。
“我是三十四代。”另一位叫苏玉为的约五十多岁男子回答。“现在已有三十
七代了!”苏玉为补充说。苏玉为还告诉我,苏家村现在有450 人,在不远处的上
坊乡奎田村还有二百余人,全是苏东坡—苏迈—苏符—苏峤这一支脉的,他们说苏
峤是万年苏姓的发脉公。老人还告诉我,在县档案馆有他们的家谱。
说着笑着我们就来到了万年河边,清澈的河水从村边潺潺地流过,河的对岸竹
木茂密,有小鸭和孩童在河边戏水。苏家村人告诉我,当年苏东坡多次被贬,牵连
几代人,北宋元丰年间,苏迈携长子苏符及众家人来到偏僻的苏塘铺安家落户(我
在一些研究苏轼的文字里,曾看到苏迈、苏符后来也都曾官至中央部级领导)。诞
生在万年河边苏家村的苏峤,成人后决定远离功名官场而从商,奔腾的万年河阻挡
着通往外界的路,成人后的苏峤曾在河上架起了三座桥,苏桥由此而来。
望着河水中仅存的硕大的石桥墩,我心顿然一沉。穿越八百年的石桥墩啊!和
曾祖父一样被政治苦难逼到了这荒野小村的灵魂啊!
“我们在这石桥边合个影吧!”我向苏家村人招呼。刷的一声,苏氏大人小孩、
男人女人几十人围了过来,把我围在了中间。我笑着高声向苏家村人说:“你们知
道吗?我是苏东坡的粉丝呀!”话音刚落,他们哗地全笑了!我不知有几人的相机
里留下了我和苏轼后裔们在万年河边灿烂的欢笑,但我多么想知道这灿烂的欢笑是
否穿越了岁月时空,那位智慧泽被千年的东坡老人是否正站在云端,微笑谛听……
从苏家村穿过,我们发现好几块元、明、清时期苏家母亲们的墓碑残片,散落
村头。现实的苏家村多为黑瓦土墙的矮房宅,没有我在江浙农村看到的幢幢三层四
层的巍峨新楼。也许几百年来,这里只是一个政乱、战乱的避难所,从祖辈的遭遇
中苏家后人已深谙“高处不胜寒”的警语,他们只是躲在远离京城闹市的乡间,只
读书不做官,以稼禾商贸维生,求家人世代平安已成为他们的铭念。
我查了下宋史,苏氏家人来到万年河边时,苏东坡正被流放湖北黄州。苏家人
在江西万年的深山老林定居18年或15年后,即公元1100年1 月,宋哲宗崩(神宗、
哲宗年代,苏东坡一直处在宦海沉浮之中),宋徽宗立。5 月,朝廷下令大赦,那
时已被流放海南儋州的苏东坡获释,从此,一代文豪终于结束了多年来的流放生涯。
但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已摧毁了一代大师的健康,第二年,即1101年苏东坡在江苏
常州病逝,享年64岁。
苏东坡逝世25年后,腐败的北宋王朝在金兵压城城欲摧时,宣告投降。当金军
押着被俘的宋徽宗、宋钦宗两个皇帝和皇家宗室、妃嫔宫女、文武百官、工匠等一
万四千多人,满载着搜刮的财物,回到北方草原时,赵匡胤称帝开始的北宋王朝在
统治了167 年之后,最终覆灭。
早巳散落在中国这里那里的苏轼后人,应该说穷乡僻野使他们躲过了许多刀光
血影。
早在1079年,苏东坡因为被文学史家称为“乌台诗狱”的案件被贬到黄州时,
他弟弟苏辙曾经说过一句话:“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一位研究苏东坡的外籍
专家曾写道,这位官至朝廷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的大文豪、大书画家、大诗人
(也是虔诚学佛的弟子),一生的官职多达30个,而被贬的次数竟多达17次!余秋
雨先生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有关苏轼被贬原因时这样写道:“他太出色、太响
亮,能把四周的笔墨比得十分寒伧。能把同代的文人比得有点狼狈,引起一部分人
酸溜溜的嫉恨,所以你一拳我一脚地糟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苏东坡现存诗约四千首,词三百四十首。如此杰出的艺术生命能不遭妒?不遭
恨?不遭诬害?
就是在从海南儋州获释北上的路上,苏东坡依然作诗“芒鞋不踏名利场,一叶
虚舟寄渺茫。林下对床听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一个古代知识分子的人格大气,
难道不是今天中国文化人良心的望高榜样?
我从互联网上读到一份资料:苏东坡最后的归宿地在江苏常州,现在常州苏姓
人竟多达5580人。常州在苏轼家族到达之前没有苏姓,所以可以认定,常州苏姓人
均为苏轼后裔。他们为此而感到骄傲。
临别苏家村时,苏玉为好像在几次犹豫之后,递给了我他亲笔写就的关于江西
万年苏氏家族的来历:苏东坡长子苏迈是与其结发之妻王弗所生,王弗26岁时不幸
去世,留下6 岁的苏迈。苏东坡另外两子苏迨、苏过是苏东坡在王弗去世四年后与
王润之结为夫妻后所生。苏符是苏迈长子,苏峤又是苏符长子,所以,万年县苏家
村人和奎田村人以及其余四个村子的苏姓人绝对是苏东坡直系血脉后裔。但他们发
现《中华百家姓氏通鉴》和其他各类书籍中均无涉及。他们希望得到这些编辑部门
的核准。
他们同时给我的还有关于万年县政府决定苏桥乡合并南溪乡建镇、他们担心失
去苏桥之名的一份向政府的报告。
我充分理解苏家村人对一个光耀史册的姓氏的深爱和虔敬,其原因是因为有一
个为中华民族千年共享的伟大名字——苏东坡。
难道我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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