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万年的土地上,串村子犹如串朝代。这不,我们刚刚还走在北宋时的苏家村。
车程不到十分钟,我们即又串到了南宋的营里村,又几分钟后,我们又串到了清代
的麻畲花屋。
在营里村,有一座南宋著名人士、教育家柴中行开办的“南溪书院”。柴中行
号南溪先生,书院就以此命名。书院开办于1225年,如果1946年不被作为“地主财
产”强行拆除,如果1967年“文革”时不被作为“封资修”建筑彻底砸烂,这座历
经南宋、元、明、清、民国五朝七百多年的书院,将是一所怎样气象万千的智慧殿
堂?
如同在苏家村一样,我们一进村,柴中行的后裔们就跟了上来,他们是柴先生
的第三十六代、三十七代孙。这些柴氏子孙们一路把我们带到了营里村一个青山环
绕的山坳,山坳里有一块大约三五百平米的场地,场地上长满了绿茸茸的小草,场
地的一边盖有一排黑瓦白墙的土平房,大约有八九问,很简陋。柴家人说,1984年
在这里盖了几问房作为村小学。我们没看见学生,柴家人说今天放假。柴家人还告
诉我,营里村现在有柴氏后裔1200人,在浙江宁海县有1800人。说营里村柴氏后代
中如今出了一个博士后、一个博士、一个硕士。言表中,看出他们想说那是远祖血
脉骄傲的传承。
七百多年的书院现已荡然无存,唯有书院对边的笔架山(有一山三峰,很像古
代毛笔笔架,是柴中行为之命名吧)、洗砚池(据说这底面方圆约30平米的水池是
当年柴中行学生洗笔墨的地方。水池现已干涸,但柴家人说,一遇雨天,池水涨起,
依然黑如砚墨)、吟诗弄(一数十米长的通幽曲径,两侧数丈青山对峙,是当年柴
氏学生登高吟诗之地)、龙井(师生汲水之井,传说与鄱阳湖相通,不干不浅。柴
中行曾为南宋理宗皇帝做太子时的老师,念其之情,起名龙井,意即龙赐之井)在
面对洪荒沧桑,诉说一代知识分子曾经的人格与智慧传递……
柴中行生于1175年,于苏东坡过世已有74年。那时,昏庸无能的南宋王朝已被
金兵撵得四处逃窜,最终从南京逃到了绍兴,从绍兴逃到了海上,又从海上逃到了
杭州。在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年代。江西余干县柴家三兄弟孜孜求学精进,柴中
行于18岁时(1193年)考取进士,随被授予抚州军事推官(柴家人说相当于知府级
官员)。柴家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体字“柴氏家谱”让我看,我从家谱中了解到,
柴中行在南宋宁宗年间把官位做到吏部侍郎、大学正升博士、太子老师。柴中行在
宁宗庆元三年(1198年)时,因不服当朝宰相韩佗胄禁道学为伪学而遭排斥,调任
江州教授广西转运司。
家谱中还写道,柴中行为吏部郎官和太子(即后来的理宗)师时,“常以启迪
君心为己任,曾言士大夫有弊,好进好同好欺。中行平生坚持正义不为权势所屈,
为宗正少卿后调崇政殿说书,他极论往年以道学为伪学、杜绝言路,使忠义之士缄
口不语。国家元气败坏。又论内治外患,辨君子小人,晓喻大臣绝私欲布公道。但
因他的政治主张得不到皇帝重视,出知赣州。理宗即位后,以右文殿修撰乞求而归,
与弟中守、中立讲学于南溪之上。”
我仔细阅读了这一时期的宋史,柴中行几起几落任南宋朝官时,正是南宋宁宗
当朝的三十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降派史弥远把持朝政的十七年。这一时期,
正如辛弃疾所说,到了“必乱必亡”的时期。这一时期有一件羞于启齿的事便是选
太子的闹剧——公元1220年南宋太子询病死,次年改立宗宝贵和为太子,改名竤.
赵竤喜欢听古琴,史弥远便向赵竤进献了一名善弹古琴的美女,实际是让她暗地监
视太子的动静。太子竤对史弥远这一伙祸国殃民的投降派,深为痛恨,常常在桌上
书写史弥远的罪恶,并说要把他发配八千里。史弥远得到弹琴女子的密告,便派人
在绍兴民间找了一个名叫赵与莒的17岁男子,说是赵宋宗室之子。然后把他召到临
安(今杭州),改名贵诚。公元1224年闰8 月,宁宗病死,史弥远便废太子竤,立
贵诚做皇帝,称理宗。
史书上记载,说这位由史弥远从民间找来的“太子”的老师是国子学录郑清之,
没提到柴中行。但柴氏家谱中明确记载有柴中行曾作理宗登位前的老师,家谱在江
西师范大学也有存档。
但无论怎样,也许是柴中行目睹了朝廷种种闹剧,看到了奸佞妄为的祸国殃民
行径,亲历了南宋“必乱必亡”的时期,所以在“民间太子”理宗登位第二年,即
1225年柴中行便以年迈为借口退隐于江西万年营里山中,办起了“南溪书院”。事
实上,柴中行当年仅50岁。自此,在今天万年县车程时间只有几分钟的青山溪水边,
就隐匿了宋朝江山的两大知名家族。
作为古代知识分子,尤其是经历了三十年宦海沉浮之后,柴中行的生命状态和
人格建构不是我们今天能够轻易窥探得到的,但我们从柴氏家族的谱系里,还是能
清晰地读到他“捐盐息以惠远民”;著书批评时政时“首论主威夺而国势轻,次论
士大夫寡廉鲜耻,以骨鲠宜养天下”,刚毅果敢之气淋然纸笔;他任国事官时“严
惩赃吏”,任湖南提点刑狱时,“豪绅横行虐民,一一绳之以法”……
如此政治人格并不暧昧之人,在打理书院之时所进行的文化人格传递,我们大
体也应想见。
传统知识分子大多有“退隐”情怀,他们在位时“文死谏,武死战”;而当他
们在政治凶险加身抑或对权势龌龊无奈无望时,为了人格、气节的操守,就会寻找
一处远离闹世的寂林芜土,或仍作高洁典雅文章,或孜孜授业于乡间僻野。躲开了
战乱和权术的涡流,柴中行兄弟肯定把南溪书院办得有模有样,否则,在书院走过
了474 年之后,即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皇廷也就不会将“全德名贤”的匾额
授予书院,柴中行后裔们也就不会捐田五百亩以赡书院。
然而,眼前的书院已不是那所经历了七百年风雨沧桑的书院,如同苏峤故居如
今已渺无踪迹一样,也如摇摇欲坠的“麻畲花屋”一样(清朝中期一进士退隐后的
府邸),所有的辉煌都已在岁月里随风凋零。
走过一座座风雨飘摇的花屋,穿过一幢幢苍老破败的庭院,我们在无数的惊叹
中,捡拾着古老的历史、古老的辉煌、古老的文明。
江西!万年!俯拾皆是的不应该仅仅只是文明的苍老和飘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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