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多学术之争、辩论、口诛笔伐,其实不是别的,就是概念的解释与理解不同。
大家总也不把概念的辨析这一问题当成问题,于是煞有介事地继续讨论着,看起来
事情很复杂、很热闹,其实是莫名其妙。
概念混淆,是人为制造矛盾的一大方法。
“自相矛盾”之所以产生,乃是混淆了形而上与形而下、道与器、名与实,错
误地把材料的硬度与由这种材料制作的器物相比较。A=A ,A ≯A ,是公理;矛与
盾使用了同等硬度的材料,所以矛不能戳破盾,是合理的。
名实之辩,虚实相生,由学术之战而人身攻击,由游戏而正经起来,不欢而散,
很无聊。
把虚设的概念当真,而喜怒哀乐,而怨天尤人,即便梦幻泡影,也很难放下。
人都怕死,但“死”是什么?不曾死却怕死,可见所怕的不是别的,只是“死”这
个概念。《庄子》说“方生方死”,也是“概念游戏”,因为“生”与“死”是一
个不间断的“因果关系链”,同时发生与存在。我们时刻都在生,时刻都在死。
“你怕鬼么?”“鬼是什么?”对鬼这个概念的理解,影响到“有鬼无害论”。
概念是零件,没有思想可言。成形的文章负载了所谓思想,而“思想”也还是
一个概念。
经济行为中采取签订合同的方式,来预防彼此之间可能发生的矛盾。合同中列
出一些条款,这些条款是彼此都必须事先认同了的“概念”。
文艺批评中的一批概念,不是合同中彼此认同了的“条款”,所以随时可能产
生争论。针对中国画发生的“笔墨等于什么”的论争,即是对“笔墨”概念的异议
罢了。
“概念”,有一个天生的缺陷,就是无法彻底“定义”。一个概念的定义,只
能依靠其他概念来间接完成,所以只能相对确切。只含有一个性征的关于审美的概
念是不存在的,每一个普通概念都牵连着若干概念。审美概念分为好多种类,而每
一概念的集合中又包含未确定的很多元素或符号串。比如“崇高”,可以套用符号
方式x{x1,x2,x3,…,s ,p …} 来表示为:崇高{ 崇高1 ,崇高2 ,崇高3 ,
…,s ,p …} ,其中,s 与p 不能确定,崇高1 、崇高2 、崇高3 等每一个元素
又各自是一个概念,也都无法确定,因此,“崇高是什么”最终只能得其大概。
可见,几乎所有概念定义都有“循环解释”的危险。美学的概念没有数学推导
的准确性。“A=A ”这样的定义,虽然是最准确、最确切的,但在数学上这样的式
子称之为“无效方程”。
人类对客观世界以及对自身的认识,都是从“概念”开始的。人类的文明也因
为有了语言而复杂起来。最恶劣的战争,除了物质掠夺乏外,还是一些“概念之战”。
经济而文化,文化而政治,政治而军事,军事而宗教,宗教而信仰,信仰而感
觉,感觉而概念,形而下而形而上,交叉演变着。
概念内涵的过于宽泛,使概念失去实际意义。什么都是,就什么都不是;什么
都不是,就什么都是。
文化的不幸,在于培养了一堆诡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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