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存在”与“言说”,也都是概念。“存在”,到底是什么呢?又怎样来表述
呢?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外
篇·知北游》如是说。“大美”、“明法”与“成理”,都是宇宙自然中的一种秩
序、规律、规则、法则、道理,总之日“存在”。
天下没有比“道理”更大的问题了。所谓的天、天主、神、上帝、存在、在、
本体、第一性、不可知、形而上、非实体性、真理等,其实都只是从不同角度造出
的一些概念。“言说”,就是试图解释“存在”,其难度可知。
言为“载道之器”,言被道所器重,但却很不争气。它本身只是一些约定俗成
的符号,没有什么实在意义。
同样一个物体,在不同的光线照射下,会投射下不同的影子。影子,不是本体。
对柏拉图来说,神的功能大致被认为巩固和解释宇宙的秩序与合理性。关于
“存在”(being )这一概念,海德格尔则归之于形而上学的最高层次。并对“在”
的本质及其与“形成”、“表象”、“思”、“应当”诸方面给予观照。
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海德格尔认为若把远近当做实际测定的距离,将会
掩盖“源始空间性”,于是质疑以雷同的尺度去计量远近。这一理念,或许是受到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中关于空间度规问题的启发,但无论如何,把自然科学与社
会科学拉近,或许能给人更多启发。
“存在”似乎与“空间”密切关联,但又与一度性的“时间”分不开。明天不
来临,明天的一切就还不存在。所有的发生与存在、运动与变化,完全被规定在时
间之流中。
计自当黑,虚实相生,一张纸上的中国画笔墨,黑白、轻重、浓淡、深浅、高
低、远近、疾徐、长短、方圆,这些因素虽然存在于空间里,但其复杂性都与时间
直接关联。
注意到了时间与空间的关联性,才能具体而微,小而体会视觉艺术之美,大而
思维“道”的含义。
笛卡儿认为,人所能拥有的最确切的知识就是“我思故我在”,以此来强调内
在知觉的优先性和自我意识的实在性。“我思故我在”不失为一种良好的生存哲学,
虽然未必是对客观知识的准确判断,但表达了问学的强烈意愿。
个人已有的知识,虽然可以当做行为与判断的前提条件,类似于寻找新地址时
先行确认周围熟悉的标志性建筑,但是,“我”这个存在——当下的位置,是否确
切,仍然值得怀疑。
“我是谁?”人最难认识自我。认识主观,是认识客观的基础。
明代哲学家陆九渊提出“心即理也”、“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王
守仁则发展了陆九渊的思想,提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如此认识,
倒也不是把“心”直接当做了宇宙的本体,而是阐明心智在认识论中的重要性,也
就是意识到了首先应该认识自我。
真正悟到了“我”,才可能剔除“我执”。
佛学禅宗之“悟”,即本自吾心。悟“性”,“性”乃心之所生。“性”,不
是简单的色情(Sex ),而是自然本质(nature),属于自然中的一种存在。
中国哲学思维中的“道”、“真”或“理”,均不是单纯物质的客观意义,而
是包含精神的主观因素,应该是比“truth ”(真理、真实)意义更复杂而模糊、
更为通透的一个概念。“道不可言”,“言而非道”,这样的语境方法,只能意会。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
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描述了“道”的特征:若有若无,
即确切中的交易性。假如一定要给“道”一个相对明确的数学定义,仿佛就是“函
数”,其表述形式为“y=f (x )”。简洁而丰富、模糊而明确:右边给出一个数
值x ,左边就有一个数值y 与之对应,x 、y 、f 之间有明确的关系,但它们是什
么,又都不确定。
“道”是函数,是一个动态表达:一、“道不可言”,“道”到底是什么说不
清楚;二、“道本无言,因言显道”,它自己不会说话,只能靠人的语言来替它言
说。
“道”既难言,于是人们只能言“意”。但是仍然不行,不管是谁,即便圣人,
也都是“言不尽意”,“假至言以修心”。于是,“忘言得意”、“辩不若默”、
“至言去言”,成为聪明的结论。
在表意方面,语言文字存在着固有的“瓶颈”,它不能载道。正因为“言”与
“道”的模糊性,才使得学术研究有了余地。有时几乎就快说清楚了,但永远只是
“几乎”。
“文字瓶颈”造成了语言竞争,其激烈程度不亚于商品竞争。言之不止,理若
无穷,左缠右绕、叠床架屋,东拉西扯、青红皂白,古往今来,“理”不可谓不多,
然而问题不是少了而是多了,不是简单了而是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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