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学问有“死的”和“活的”之分,有“真的”和“假的”之分。
对人有用处,对生命有价值,对生存现状有益处的,才是真学问。真学问,大
多依赖切身的经历、验证与体悟,不是纸面文章。真学问,又难以手把手地传承或
积累,只好靠后来人重新亲自体验。
中国的中医是真学问,其他国粹如京剧、书画等,更多的成分是艺术。艺术,
不等于学术或学问。
假如做学问不能利于自身,不能改善现实的生存状态,那便是假学问、伪道学。
当然,普通人之于学问只是一种职业,是工具,所以不能期望每个学者的“学术著
作”都能通透与达观。
“著作等身”,乃是无奈的学术攀比所导致,糟践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时光,更
是集体的森林。
在计算机程序里,有所谓的“死循环”,它如同人身上的“赘疣”,虽然也在
忙碌地运行,但对整体而言,无益而有害。
假如一种学问做到只有个人能懂,那就麻烦了。学问最大的人,他的所谓学问
不能被验证真伪,实际上也就不具备普遍性。
人都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耳鸣,可别人却根本听不到。
《中庸》有谓:“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问学”与“学问”有所区别:学问是学问,“问学”
是探讨如何做学问。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出三种诗词“境界”,情致虽有所区分,但没有高
低前后的实质差别。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中庸》提出的这“五之”,
指出问学一般需要经过的过程,循序渐进而又有所交叉。
读书明理已是很难,其后,学以致用更是关键。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
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正心、修
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知而行、由才而德、由小而大,见出了问学的不同格
局。
“知行合一”:知就是行,行也是知。
人在完成教育学习的最初阶段之后,走向社会,开始是为稻粱谋;基本生活条
件具备之后,于是有所炫耀、欲求,开始为名利谋;物质条件充裕之后,转而思考
幸福本身,注重生存质量、生命实际,能为修身谋;最后,精神升华,能舍弃个人
一己之私,寻求道德寄托、无私境界,于是为济世谋。
“稻粱谋”、“名利谋”、“修身谋”、“济世谋”,问学的这四个境界,虽
然明显沿着传统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的思
路,但与道家与释家的思想异曲同工。
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到底能怎的?“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
是山,见永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
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吉州青原惟信禅师的这三个说法,
透露出认识的不断上升过程。在境界修为的变化中,“我”起着关键作用:有“我”
在,则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无“我”在,山只是山,水只是水。
应该明白,因为绝对的“有我”或“无我”都做不到,所以,山与水永远都处
在“是”或“不是”的动态判断中。
山色是变化的,在拂晓、早晨、中午、下午、傍晚、夜间,在近处、远处、高
处、低处,观察起来自是不同。问学与人生的味道,正如看这山色,感触随着时间
与空间而变化。
观察的距离、角度和高度,决定了结论的准确度与全面性。
做学问,从公共利益而言,应该选择那些对群体有价值的领域;对个体自私而
言,可以选择那些更容易直接娱乐自己也同时可以娱乐别人的职业,比如艺术。
学问是无止境的,而人的生命有限,所以谁也不能穷尽学问。真理是动态的,
终极真理则是一种假设的“存在”,追求它则是一个无限接近的过程。
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尤其在才情悟性、知识结构、思维模式、语言表
述等都有了一定储备之后,基本定型了,彼此之间就很难互相说服。此时,“商量”
的方法就成为学问素质的必需。切磋琢磨,互相砥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是一
相情愿,而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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