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艺术比科学似乎可爱一些,然而科学与艺术的关系也有细致辨析的必要。
随着知识的丰富,领域划分也不断明确。科学与艺术,属于人类知识中的两个
方面。它们又不是绝对孤立的,所以把它们硬性拆散或者强行拉扯在一起,同样荒
谬。
科学和艺术,不能涵盖所有的事物和现象:在它们之间,存在着既属于科学又
属于艺术的部分;在它们之外,也存在着既不属于科学也不属于艺术的部分。
讲究“科学和艺术的融合”,就是彼此印证、启发、参考,把社会现象与自然
现象交叉研究。“社会物理学”即是一种,中国古代道家的“人法自然”与阴阳家
的“五行”学说已开先河。以物理学解释社会现象,在西方开始于16世纪,但后来
诸如社会动力学、社会静力学、社会机械学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科学也有幻想,而艺术也有真实。没有科学的理性,没有“能量守恒定律”这
一规则的约束,人们的思想也许永久沉浸在建造“永动机”的幻想中。人们大可不
必完全按照科学家的眼光和逻辑看这个世界,但是倘若全是艺术家,都尽情地自由、
个性,没有逻辑和原则、标准,一切又会乱套。
那么,我们需要多一些科学家还是多一些艺术家呢?显然,让这个世界和平些、
安谧些、浪漫些、幸福些,是选择答案的理由和依据。
科学的判断,讲究实证和理性,是知觉;而艺术的审美判断,讲究感性、趣味
与本能、直觉。“判断”,不管怎样,都是人脑的事情;科学有可证误性,艺术没
有可证误性,哪一种又更为可靠呢?
科学讲创新,艺术也讲创新,但讲法不一样。科学的本质在于穷极真理,同时
反映自然大美,艺术亦然。真理无极限,大美永恒。
科学与艺术,都有实践,有理想。科学与艺术都在进步,进步就是变化,是中
性词,不带有正负极性。“好坏”或“新旧”的判断,终归还是人脑神经的运动;
判断失误,会衍生出灾难。
“许许多多比罪犯的罪行还罪恶的判决”让人愤恨,可是令人厌恶的法庭上人
为的判决,是否也同样发生在科学或者艺术的“判决”中呢?“我知道什么呢?”
蒙田的这句名言值得思考。智者之谬误,就是蠢人之完美。
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一书中,指出中国文化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以和平
为目的”的文化。中国的文化与文明早熟,便很快认识到了科学探索的相对性,或
曰“非科学性”、欲望追求的无止境、人类机心的祸害,于是,不主攻自然科学而
转务社会科学,最后以关心生命与人类自身与客观自然的和谐为目标。正因如此,
虽然中国古代有杰出的科学成就,却在近代科学发展环节落后于西方——回答著名
的“李约瑟难题”,并不难。
罗素在《中西文化之比较》里充满感情地说:“凡珍视智与美,或仅愿享受和
平之生活者,成乐居中国。”作为正常的人来说,谁不愿安足于生活呢?遗憾的是,
文明素质高、安足于生活的中国人,在近代却吃了西洋强盗的亏,于是不得巳开始
考虑科学与军事强国的问题。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讲究科学与艺术的融合,其价值还在于互相促进、协调
发展,需要一起抓,两手都要硬,不能偏执,否则就可能失误。
不管科学的还是艺术的许多问题,总是人的心智之物。人文学者追求“道德”,
科学家同样也有这个问题。“真理”的依据,应该都是对人类有益的真、善和美。
“人类无疑正在走向自我灭亡,除非我们能成功地形成天下如一家的状态”,阿诺
德·汤囡比《历史研究》里的这句批评,可谓中肯、剀切。
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很大一段落差,这不能依靠体力去努力攀爬,而只能需
要智慧来相对弥补。
历史研究与文艺学批评,虽然没有自然科学的论证那么严谨,但绝不排除我们
借鉴科学研究的方法。因为概念混淆,像样的批评并不多见,误解与偏见时刻发生
着。在热闹批评的同时,资源继续被浪费着。即便不是出于天下和平的大忧患,仅
仅出于眼前理论研究的必要、出于环境保护的考虑,“批评”也应该尽量科学一些,
起码可以减少人为的冲突,保持氛围的和谐。
以恶制恶,不是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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